时隔四年,重回柳家。按理,她是客,该拜见主人。
眼下柳家由二房掌管,二伯父身体虚弱,不常出面,将一切家事交给妻子打理,于是柳奚就被带到了二伯母的院里。
带路的人自称是柳府如今的管家,突然在柳奚的去路上出现:“奴叫陈耕,上一任管家离奇暴毙,娘子便指派奴暂管府里的奴婢。三娘子离家早,怕是未见过奴。”
换了主人,柳府的变化极大。柳奚四处张望,随口说:“我见过你,方才与六郎说话的不是你吗?”
回应她的是沉默。
柳奚奇怪地看向陈耕,瞧见他笑容一滞,很快恢复如常:“三娘子怕是看错了,奴一直在娘子院外候着。除了满院的奴婢,奴谁也没见过。另有一件事提醒三娘子,六郎君已跟着大姑爷认祖归宗,如今是楚王府的王孙,三娘子得唤他三公子了。”
这件事,柳奚还真没听说过。
细雨纷纷,婢女们在后打伞,管家在前引路。
柳奚一路走到二伯母卢氏的院外,却得到通传婢女的回话:“娘子正在午歇,不能见客。”
陈耕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娘子睡眠不佳,夜里难眠,白日难醒,常有的事。那便只能等娘子醒后,再与三娘子相见了。奴命下人将行李搬到西苑,三娘子舟车劳顿,不如先歇下再作打算。”
柳奚思忖片刻:“不急,我想先去看看祖母。”
她这次回来,恰逢老太太去世一年。服丧满一年,举行小祥之祭。眼下距小祥祭不满一月,在这些时日,她去瞻仰祖母灵位,正合礼制。
然而听到这句话,陈耕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良久,他压低声音:“奴劝三娘子还是不去的好,今日这天……不合适。”
闻言,柳奚抬头看天。
幂篱的白纱之外,四四方方的柳家宅院上方,是蒙蒙细雨,以及酝酿着又一场大雨的乌云。
柳奚皱眉:“走就是了,说这么多,什么意思?”
陈耕只好领路,他叹了口气,语速极缓,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是凶日,又至傍晚,阴气盛极。祠堂……”
陈耕停下环视四周,脸皮忽然抽动一下,缓缓说:“闹鬼。”
说这话时,几人刚迈进祠堂院中。还未到门前,咣当两声,祠堂大门重重打开。斐斐年纪最小,被吓得惊叫一声。
柳奚心脏快要跳出来,强自镇定,继续往前。
贞娘上前搀住柳奚,与她并行:“娘子,小心脚下有水。”
两人刚迈进祠堂大门,脚边突然撞来一只狸花猫,柳奚险些惊叫出声。
很快她就发现,原来是门框上爬了一只小虫,那狸花猫被小虫吸引,所以才扒着门跳来跳去。也正因如此,祠堂大门才会无风自动。
贞娘把猫抱起来:“原来是这畜生捣的鬼……哟,抱着沉手。”
方才还怕得不行的两个婢女顿时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猫的长相。
柳奚彻底松了一口气,冷哼道:“瞧见了吗,这世上哪有鬼?旁人也就罢了,你身为一府管家,怎么能在府中宣扬鬼神之说,会闹得人心惶惶。”
陈耕讪讪:“奴也是听其他下人传的,三娘子恕罪。”
尽管虚惊一场,但柳奚后背几乎出了一身汗。一股怒气顺着柳奚的胸口往上涌,她尽量语气平静:“恕罪?快到小祥祭,老太太的祠堂是怎么打理的?连门都关不严,竟然把野猫放进来了?”
陈耕连声告罪,随后出门叫了个婢女进来。当着柳奚的面,他开始训斥那婢女。
那婢女个子不及柳奚胸口高,怯生生的,看着年纪不大。被训斥一通后,眼看要忍不住眼泪。
斐斐阿还站在一旁,渐渐默不作声,连猫也不逗了。
柳奚那口气终究没忍住:“够了!”
满室寂静,柳奚对上一双双谨慎打量她的眼睛,那口气顿时又泄干净了。她无力地对贞娘说:“让他们都出去。”
脚步声陆续离去,贞娘在身后唤道:“娘子……”
柳奚闭眼:“你也出去。将门关上,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等听到门阖动的一声轻响,柳奚才睁开眼睛。祠堂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柳奚摘了幂篱,半猜测半摸索寻到了香火,恭恭敬敬地点了,插入香炉,随后跪在蒲团上。
柳奚抬头看着老太太的牌位,想起小时候的事。
她从小眼睛就不好,白日畏光,连帮嬷嬷捻线头都做不到。夜里看不清,把一切形状模糊的东西都认成鬼。
甚至于,到了与弟弟妹妹们一起读书的年纪,在每日下学的小路上,她还被“鬼”吓得不敢往前走。在小路边的假山后躲了整整一夜,最后生了一场大病。
后来老太太告诉她,她看到的“鬼”是大风刮过、树上掉下来的残枝。而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江陵距扬州千里之远,坐船要走上半月。但听说鬼的脚程是很快的,应该用不了一天就能到扬州。
可这一年来,柳奚一次也没有梦见过老太太。由此可见,这世上确实没有鬼,否则她该梦见老太太许多次了。
柳奚缓缓伏倒,蜷缩在蒲团上。
连日赶路的疲累在此刻一起袭来,她闭目睡去,竟梦见了四年前的出嫁前那一夜。
闺房中挂着刺目的红绸,架子上摆放着针脚精密的嫁衣。出嫁前夜,她高兴又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
笃笃,正是深夜,房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发现来人是老太太。老太太一贯从容果断,那一晚却出奇地啰嗦。询问了她的吃食准备了什么,嫁妆可清点仔细了,衣物准备得够不够。
啰嗦了大半夜,老太太起身离开。临走时又突然转身,紧握着她的手:“三娘,有一件事你要应我。”
柳奚笑问:“什么事?”
老太太语气陡然严厉:“嫁到扬州之后,你不许再回江陵!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我死了,也不许你回柳家!”
论及生死这般言重的话,在柳奚听来,犹如毫无缘由的训斥。柳奚笑容滞住,茫然又无措。
老太太死死盯着她:“三娘,只要你嫁出去,他也娶妻。天长日久,他便可断了心思。”
“所以绝不许回来!我说的话,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
柳奚蓦然睁眼,轻轻喘着气,还未从梦中抽离出来。
彼时她幼稚天真,骤然被最亲近的人以几乎斥责的语气对待,一时委屈,只顾着哭泣,眼泪流不尽。如今梦到往事,她才注意到老太太当年之话的深意。
他是谁?谁是他?
老太太最厌恶一无所有的白身,可就连当年她喜欢上姓高的,甚至为了他萌生出要逃出柳家的想法时,老太太也只是将她关起来,找人轮番劝她。
在姓高的消失之后,姚玉濯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纵然姚家与柳家门当户对,可是当年她与姚玉濯只认识不到一年,就被仓促安排成婚。这其中,未必没有老太太断“他”心思的缘由。
能让老太太如临大敌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谁对她有心思?
就算对她有心思,又能如何。年少时期,喜欢她的人不在少数,老太太也没拿他们怎么样?可为什么老太太要他对她断了心思?
为什么非要她嫁出去,才能让他断了心思?
柳奚瞪大眼睛,在蒲团上一动未动,呆滞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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