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的天昏暗得好似没有尽头,城墙内隐约传来兵刃碰撞厮杀的声响,危机四伏之时一切人伦礼教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霍璟城接下杨柏递上来的夜行斗篷,当着众将士的面,亲手为丁繁缕披上,用兜帽将她的头罩严实。
一边系带子一边同她讲:“陛下服毒已有半柱香时间,需得尽快医治,你随苏内侍入城,他会带你绕开叛军,走小路进陛下寝殿。切记解完毒后你莫要在寝殿逗留,原路出来,我在这里等你。”
牵机毒毒发只有一炷香的解毒时间,一炷香后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丁繁缕不敢耽搁,裹紧斗篷,用冻得没有血色的嘴唇轻声同霍璟城说:“小侯爷放心,我说过的,愿为小侯爷挺身相护,奔走效力。”
早春的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彻骨,霍璟城目送丁繁缕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东华门。
远处铁骑声由远及近,霍璟城翻身上马,一手控缰一手持枪,直指叛军围城而来的方向。
“叛军已至,尔等随我迎战,誓死固守东华门!”
战无不胜的霍璟城就是这世上最能鼓舞士气的帅旗,一众兵甲挥剑怒吼:“杀——”
另一边,丁繁缕随着苏内侍疾步往皇帝寝殿赶去,她之前从未靠近过皇城,如今走进来,只觉那宫墙高得就快没进云里。
丁繁缕紧追着那位苏内侍,生怕跟丢了,“内侍大人,敢问陛下寝殿还有多远?”
回应她的是不远处一道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听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在黑漆漆的夜里显得既惨痛又悲凉。
丁繁缕吓得身形一滞,“这是……”
“坏了,叛军已经攻进宫城了,姑娘快些脚步,务必赶在叛军围了福宁殿前救下陛下!”苏内侍回身拉住丁繁缕的胳膊,带着她跑起来。
丁繁缕心慌得很,是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感,“宫城内可有人值守?”
“有,但禁军只有一队人马,保不了宫人,叛军杀进来后必定滥杀无辜,这些年轻的宫女落到贼人手里多半会被先奸后杀,所以小侯爷才会给姑娘披上斗篷。”
听到这个,丁繁缕倒吸一口冷气,顿时知晓了那惨叫的原由,想不到祸乱之时,竟还有人行这等龌龊之事。
丁繁缕没有恐惧的时间,她能做的就只有快些跑,再快些跑,她还要去救皇上,倘若皇上驾崩,那这场宫变便直接有了胜负之分。
福宁殿外,葛统领亲率禁军驻守,所有人严阵以待,时刻戒备叛军突袭。
殿内人人自危,内侍宫人齐齐立在皇帝床榻前,老内官急得冒了一头的汗,握着拂尘在殿内来回踱步,“你们几个,快再去外头瞧瞧,苏内侍若带了神医过来,就快些把人给迎进来!”
正欲出殿的小内侍指着石阶下两个冒雨前来的黑影:“来了来了,是苏内侍!”
老内官步伐一颤,连忙迎上去,嘴上叫着:“神医!可是神医来了?”
丁繁缕浑身湿透,鬓发凌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要炸了一般,此刻听到“神医”二字,双脚登时一软,差点给这一屋子的宫人跪下。
一句一喘道:“靖远侯……小侯爷……命我前来……为陛下解毒……莫叫‘神医’……”
老内官一把从苏内侍手里薅过丁繁缕的胳膊,“好好好,姑娘且省些力气,快快救陛下要紧呀!”
丁繁缕把藏在衣裳里的药材通通交给那老内官,“把这些药煎了……蜂蜜,香油,牛乳,猪油,生蛋清,这几样有哪个放哪个,混在煎好的药汤里给陛下灌服。”
“好…好…你们几个快去办!”老内官继续领着她往寝屋去,“姑娘快看看陛下!”
“嘘——”丁繁缕低声道,“中牵机毒者畏光畏声,切勿再发出声音,待我望诊过后,把这些烛火也尽数灭了。”
老内官赶紧闭上嘴,接着了然地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众人安静。
丁繁缕悄声踏进寝屋,被老内官带到龙床边。
当朝天子,九五之尊,此刻就躺在床榻之上,丁繁缕仔细观察着皇帝的症状,只见他面容苦笑,全身肌肉每隔一段时间便震颤收缩一次,的确是中了牵机毒的症状。
人命关天,丁繁缕无暇顾忌礼数,上前轻轻搭上皇帝的手腕,并用嘴型示意老内官把灯烛都灭了。
大雨夜连半点月色也无,火光一失,四周顿时黑得不见五指。
丁繁缕感受着皇帝的脉搏,眉头在黑暗中渐渐锁成一团……
“姑娘……姑娘……”老内官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忍不住小声叫了丁繁缕两句,“陛下如何了?”
丁繁缕骤然回神,收回诊脉的手起身,“大人请随我来。”
等到了寝屋外,丁繁缕尽量静下心来徐徐问道:“敢问大人,陛下是何时何地、又是如何中的毒?”
“约莫半个时辰前,陛下刚从太后寿宴上回了福宁殿,以往陛下饮酒后都会喝一碗醒酒汤解酒,以免翌日早起头疼,可谁承想那逆王竟让人在陛下的醒酒汤里下毒,翰林医官院也被他们的人围了,出入不得,若非霍小侯爷头脑清明,识破陛下所中乃牵机毒,又命人速去接来姑娘,只怕陛下真就……”
丁繁缕眉心越拧越深,紧接着,她想到了什么,心急地抓住老内官宽大的衣袖,“给陛下下毒的人可抓到了?”
“抓到了,寿宴时,苏内侍曾亲眼看到那小内侍同肃王的人在暗处碰面,只是他们谨慎得很,未曾留下证物,不过那小内侍发现事情败露后想要逃跑,被小侯爷给一剑封喉了。”
“死了?”
“是,当场毙命。”老内官顿了顿,继而疑道,“可是陛下的毒症有蹊跷?”
丁繁缕呼吸一滞,脑子里一团乱麻,但还是摇了摇头:“从症状来看,并无蹊跷。”
“那陛下……”老内官有点不敢问出口,万一陛下有个万一,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啊。
丁繁缕敛了下心神,轻声安抚道:“陛下吉人天相,毒物还未完全入血,待灌服药汤后把毒素泻出即可保全龙体。”
老内官闻言大松一口气,“如此,那姑娘便是护驾头功,陛下醒后老奴定会向陛下言明姑娘功劳。”
“大人言重了,我家世代行医,医术不精,全系陛下自己福泽深厚,外加小侯爷英明果断,这才有了转圜余地。”
“来了来了……”方才去煎药的宫人们端着一大缸子药汤回来了,用气声说着,“只寻到了牛乳蜂蜜和猪油,全都兑进去了,神医看看是否可行?”
丁繁缕细细查了一下药汤,确认没有异常,“快去给陛下灌下,分次频服。”
几人摸着黑给皇帝把药汤灌了下去,丁繁缕始终按着皇帝的手腕,时刻感受着脉象的变化,直到他的脉象趋于平稳,身体也不再出现抽搐的迹象,才彻彻底底放下了心。
老内官也感觉到了皇帝的变化,不确定地问:“陛下这是……好了、好了吗?”
“是。”丁繁缕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晚先别见光,前七日莫要饮酒,多吃绿豆甘草制的食物,清心静养,等祸乱平息后……”
“不好了不好了——”
话还没说完,不知道是谁在寝屋外喊了起来,“叛军攻到了福宁殿,葛统领被逆王一箭射杀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在漆黑的环境下顷刻掀起惊天骇浪,有人砸翻了方才盛药汤的缸子,有人踢倒了烛台,有人在低声尖叫……
丁繁缕噌的一下站起身,耳边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声响,她穿过这群人,揪住刚刚喊叫的人,抖声问:“小侯爷呢?霍璟城呢?外头是谁在抵抗?”
“是禁军副统领,小侯爷……小侯爷大抵还在东华门。”
“这里可有后门?派人前去找小侯爷求援啊!”
“有是有,可外头都是贼人,更何况就算出去了也不知道哪位是小侯爷,万一再被小侯爷疑心是叛军一党……”
丁繁缕明白,这时候让谁出去通风报信,无疑都是冒险送死。
“苏内侍呢?”她又问。
“苏内侍送完姑娘就回东宫守着了。”
丁繁缕脑海中忽地闪过临进宫前霍璟城最后叮嘱她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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