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第七天,陈实去了父亲的车间。
不是父亲叫的。是他自己提的。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吃早饭时,他放下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跟你去厂里看看?”
父亲抬起眼,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他没有问“去干什么”,也没有说“好不容易考完,歇着吧”。他只是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身:
“八点出发,记得穿长袖。”
七月底的柳州,太阳刚露头就已经烫人。陈实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穿过清晨开始蒸腾热气的街道,拐进宏峰机械厂的大门。门卫大爷认识父亲,隔着窗户喊了一声“陈师傅,带徒弟啦”,父亲没否认,笑着扬了扬手。
车间比陈实记忆里更旧,也更安静。
几台大设备还在,但有几处工位空着,地上留着机器搬走后的方形印痕,边缘积了浅浅的灰。天窗还是那些天窗,阳光从高处斜斜切下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浮尘翻滚的光柱。
父亲走到那台老铣床边,从工具箱里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抖了抖,披在身上。
“今天没什么急活,”他边系扣子边说,“有几根轴要保养,你来搭把手。”
陈实接过父亲递来的棉纱,站在工作台边。
父亲没有把他当客人,也没有把他当孩子。他只是像对待每一个跟了他几年的徒弟那样,把手里的活分出一部分,简要说一遍要求,然后自己低头干起来。
陈实学着父亲的样子,把一根旧轴夹在台钳上,用棉纱蘸了柴油,开始擦洗表面的油污。柴油的气味很冲,混着车间里常年不散的机油味、铁锈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盛夏植物蒸腾出的青涩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厚墩墩地沉在肺里。
他擦得很慢。不是不熟练,是不想快。
父亲在旁边调整铣床的进给速度,偶尔瞟他一眼,什么也不说。
九点多,隔壁车间的张师傅过来借扳手。他看见陈实,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陈师傅,这是你家那个大学生吧?”
父亲接过扳手递给他,语气平淡:“考完了,过来转转。”
“考得怎么样?”张师傅探过头,“报的哪所大学?”
陈实攥着棉纱的手微微收紧。他还没开口,父亲已经接了话:
“广西工学院,土木。”
张师傅点点头:“工学院好啊,离家近,实在。”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又看向陈实,“土木是盖房子的吧?将来咱们厂老房子改造,说不定得找你!”
陈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张师傅走了。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铣床主轴旋转的、规律的低沉嗡鸣。
父亲没有评价刚才的对话。他拿起游标卡尺,测量一个刚车好的轴套内径,眯着眼睛看刻度。
“过两天成绩就出来了。”陈实忽然说。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估了四百二十多。”陈实继续说。这是他第一次把那个数字说出口。“去年工学院的分数线是四百二十一。”
父亲把轴套从卡尺上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那可能够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万一不够呢?”陈实问。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轴套放进零件盒里,摘下老花镜,用棉布慢慢擦着镜片。
“你还记得那年修那台老牛头刨吗?”
陈实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提这个,点了点头。
“那床子,七几年从上海调来的,到我手上已经二十多年了。”父亲把眼镜戴上,重新对准铣床的工件,“有一回,进给箱里的一个齿轮崩了两个齿。按说该换总成,但总成太贵,厂里经费紧,仓库也没有现货。”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操作杆上轻轻摸索。
“后来我用油石,一点一点把崩齿的断面磨平,又配了两个新齿,镶进去。装回去那天,谁都说不行。结果那床子又转了六年。”
他转过身,看着陈实。
“分数线是分数线。你是你。”
陈实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重新低下头,继续调整进给量。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老茧,却依然平稳有力。
窗外的蝉鸣如沸。陈实攥紧棉纱,把最后一道油污从轴颈上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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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那天,柳州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陈实是在父亲车间接的电话。传达室的老周跑过来喊他,话筒里班主任的声音被雨声隔得很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总分四百二十七。卡在工学院线上了,等通知吧。”
陈实握着话筒,站在传达室门口,看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他只是“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挂掉电话。
父亲还在车间里干活。陈实走回去,站在那台老铣床旁边,等父亲把手里的活干完。
“总分四百二十七,卡在工学院线上了,老师说要等通知。”他说。
父亲把铣刀停下来,关掉电源。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多少?”
“四百二十七。”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工装脱下来,挂在墙边的钩子上,走到水龙头前,挤出一点肥皂,慢慢洗手。水哗哗地流,冲走掌纹里的油污。
“好的,那我们就等通知”他说,“晚上你想吃什么?”
陈实想了想:“啤酒鸭吧。”
父亲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嘴角有一点笑意:“行。”
那晚的啤酒鸭,父亲做得比平时咸了一点,但陈实没说。母亲多盛了半碗饭,父亲把那瓶放了很久的三花酒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你也来点?”父亲问。
陈实摇摇头。
父亲没有坚持。他把酒杯举到灯下,看了看那琥珀色的液体,抿了一口。
窗外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温柔的雨丝。
陈实吃完饭,起身收碗。父亲叫住他:
“对了,你那个同学——林穗穗,是去长沙?”
陈实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考上了吧?”
“应该。”陈实把碗摞在一起,“她成绩好。”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雨停了。陈实躺在床上,听着窗台上积水一滴一滴坠落的声音。他没有想那个即将启程的人,没有想那条通往北方的铁路。他只是看着天花板,把今晚父亲问的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不是问题本身。
是父亲问起她时,那平淡的、没有任何附加意味的语气。
像问天气,像问晚饭吃什么。
像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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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阿敏传出来的。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陈实正在车间帮父亲整理工具柜。阿敏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陈实父亲工厂的电话,打到传达室,老周又跑过来喊他。
“你同学,女娃,说有急事。”老周笑眯眯地把话筒递过来。
陈实接过电话。阿敏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陈实!穗穗录取了!长沙铁道学院,第一志愿!”
陈实握着话筒,站在传达室门口。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蝉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知道了。”他说。
阿敏似乎对他的平静有些不满:“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她考上了!长沙!铁道学院!”
“我知道。”陈实又说了一遍,“她成绩好。”
阿敏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
她挂了电话。
陈实把话筒放回去,站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
老周从窗口探出头:“怎么啦?是好消息吧?”
“嗯。”陈实说,“是好事。”
他走回车间,继续整理工具柜。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傍晚下班,陈实没有和父亲一起回家。他说想自己走走,父亲点点头,骑着自行车先走了。
陈实沿着厂区那条梧桐道慢慢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条很窄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河边。
竹鹅溪。
小时候他来过这里。那时溪水还没有这么脏,他蹲在岸边,看大孩子们用网兜捞小鱼。如今溪水浑浊,泛着灰绿,水面漂着些枯枝败叶,还有不知从哪里流下来的白色泡沫。走近了,能闻到一股隐约的、若有若无的腥臭。
他站在岸边,看着这条被柳州人嫌弃了很多年的小溪。
它确实不好闻。不清澈,不美丽,没有江的辽阔,也没有湖的宁静。
但它还在流。
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穿过工厂的排污口,穿过居民区的暗渠,穿过废弃的农田和正在建设的新楼地基,穿过这座城市最脏最乱最被遗忘的角落,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入柳江。
陈实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比他想象中凉一点。他捞起一片漂在水面的树叶,看着叶脉间细密的分叉,然后又把它放回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竹鹅溪的水,是臭。但没它,下游的厂子开不了工。”
他没问过父亲说这话时在想什么。
此刻他蹲在溪边,看着这条沉默的、被嫌弃却从未停止流淌的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有些东西,不漂亮,不被看见,甚至被人绕着走。
但它们有用。
它们连接着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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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陈实最后一次跟父亲去车间。
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计划委培生”。也就是说,家里需要拿出一大笔钱(对于他们这样的工人家庭来说)来,供他读大学。
再过一周,他就要去工学院报到了。行李已经收拾好,棉被是新弹的,搪瓷脸盆和热水瓶是母亲从百货大楼新买的。他站在车间里,看父亲做最后一次保养。
那是一根轴。高速运转中磨损了轴颈,需要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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