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清晨,柳铁一中。
梧桐树上的蝉已经扯开了嗓子,鸣声比考前更烈、更密,仿佛在庆祝那场持续三天的“酷刑”终于落幕。陈实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进校门,门卫老周正握着洒水壶浇门前的月季,抬头瞥见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壶:“考完啦?这下总算能松口气了!”
“嗯。”陈实轻轻点头,语气平淡。
他没有说“轻松”,也没有说“不轻松”。高考的落幕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解脱,反倒像一块石头落进温水里,泛起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闷。他把自行车停进车棚,链条轻响一声,然后转身上楼,脚步不快,也不慢。
高三楼里的气氛很特别。有人缩在走廊角落对答案,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数字都像在过秤;有人靠在斑驳的墙边,对着窗外出神;还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来回踱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
教室里,各科老师已经到齐了。
班主任陈老师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刚理过,显得比平时精神。他把一叠厚厚的油印标准答案放在讲台上,纸页边缘还带着刚裁切完的毛边。
“各科老师都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教室里的寂静,“今天不干别的,就一件事——估分。一科一科来,老师带着你们过。”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疲惫的脸。
“别慌。估分不是判刑。”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只有窗外蝉鸣的回响。
化学老师第一个走上讲台。他把手写的答案详解投影到白幕布上,一道题一道题拆解,清清楚楚标注出给分点。有人举手问某一步骤省略了会不会扣分,他没有不耐烦,又把那个步骤拆开讲了一遍。
“这里,写‘由化学方程式可得’也算对,”他推了推眼镜,“但最好把配平过程列出来——不过没列也不扣。别太苛责自己。”
物理老师把标准答案复印成单页,挨个发到每个同学手里。发到后排时,他看见那个埋头对着草稿纸发呆的男生,便弯下腰,轻声说:“慢慢对,一题一题来。”
数学老师进来时,手里没拿卷子,只拎着一个保温杯。他在讲台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台下这些跟了他三年的学生身上。
“我知道今年数学难,”他开口,语气平静,“你们考完那晚,我接到好几个家长电话,说孩子回家哭了。”
教室里愈发安静了。
“但难,是对所有人的难,”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温水,“你觉得自己没考好,别人大概率也一样。”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选择题答案。字迹工整有力。
陈实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抵着草稿纸。黑板上的字母一个一个落进他眼里。A、C、B、D……
他一道一道核对自己记忆里的答案。有重合的,他在草稿纸上画一个浅浅的勾;有不一致的,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重现那个闷热的上午——窗外的蝉声,脚边冰块融化的滴答声,笔尖划过答题卡时轻微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写下另一个字母。
午休时,教室里的人少了大半。
陈实没有去食堂。他不饿。面前摊着那张对了一半的数学卷子,解析几何的辅助线画了三条,又被他用橡皮擦掉,纸面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毛絮。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晒得微微发烫。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而稳,然后停在了门口。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林穗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饭。阿敏跟在她后面,眼睛还红着,像是刚刚在水房哭过。穗穗把其中一盒递给阿敏,低声说了句什么,阿敏点点头,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慢慢打开饭盒。
穗穗没有看陈实。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饭盒放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低头安安静静地吃她的午饭,安安静静地陪着身边难过的阿敏。
陈实把目光收回到试卷上。
阳光移动得很慢。窗外的蝉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听见铝制饭盒被打开的声音,听见筷子碰到塑料边缘的轻响,听见阿敏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有些沙哑的问话:
“穗穗……要是万一我考不上……”
“不会的。”穗穗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平时模考都在线上。”
“可是我感觉……”
“感觉不一定准。”穗穗顿了一下,“先把饭吃了吧,别饿着肚子。”
阿敏没有再说话。
陈实握着铅笔,对着那道解析几何,一动不动。
他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那对话也不是说给他听的。他只是恰好坐在这间教室里,恰好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恰好能听见那些只言片语。
窗外的蝉声忽然停了一瞬。
他想,很多年以后,他可能会忘记今年高考数学的压轴题是什么,忘记自己那道解析几何到底做对没有。
但他不会忘记这个中午。
不会忘记正午炽热的阳光,不会忘记铝制饭盒边缘反射出的细碎光亮,更不会忘记那个低着头看书的女生——她的侧脸很安静,像在阅读一件并不着急的事。
他低下头,重新画那条辅助线。
这一次,他没有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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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理综估分接近尾声。
陈实面前那张草稿纸上,数字越积越多。他把各科的估分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最终的数字,被他写在最下面一行,字很小。写完后,他把草稿纸折起来,收进课本夹层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窗边,林穗穗正在把自己的答题卡、估分草稿一一收进书包。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在整理重要的试卷,反倒像在整理一份普通的作业。阿敏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轻轻起伏,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穗穗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叠好,垫在阿敏头下。
然后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低头安静地看着。
陈实看不清那是什么册子。他只知道,自己的那份招生简章还压在书包最底层,连封皮都没拆开过。
他不需要看。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已经走了,有人还趴在桌上发呆,有人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同一道题——明明答案已经写在旁边,却还在算。
班主任陈老师还坐在讲台边,没有开灯。暮色渐渐沉下来,把他的轮廓染成一道温柔的剪影。他没有催促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着。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一种很旧、很温柔的金色。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有人轻轻打开了收音机。
声音调得很轻,像怕打扰这片沉默。但那旋律一出来,陈实就认出来了。
是那首歌。
是父亲前两天在客厅里哼过的那首《驿动的心》。那个沙哑的男声,那规律的、像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缓缓流淌在教室里。
哐当、哐当、哐当。
“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调台。收音机就那样轻轻地唱着,像一个从很远很远地方走过来的人,在这间坐满了疲惫少年的教室里,坐下来,歇一歇脚。
陈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天晚上,父亲在厨房洗碗,他站在门口问:“爸,你觉得这首歌在唱什么?”
父亲关掉水龙头,想了想。
“唱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累了,想停下来,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吧。”
他顿了顿。
“人都会有这个时候。”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收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
陈实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边。
林穗穗还坐在那里。她没有再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夕阳最后的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长沙。也许在想那条她即将独自踏上的铁路。也许什么都没想,单纯的只是听歌。
陈实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所谓“驿动的心”,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真的要出发,而是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出发。
知道有一张票根,在某处等着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那样一张票根。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间暮色沉沉的教室里,听着同一首歌,他和她之间,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就在这一瞬间,陈实真实感受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缕幸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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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正式填报志愿。
教室里摆开了阵势。讲台上摞着几沓招生简章,是班主任从教务处扛回来的,纸页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无数届考生翻阅过。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各批次填报时间、注意事项,字体端正有力,是陈老师的字。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传阅简章,小声商量,低声争论。有人趴在桌上,对着志愿表草稿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有人拿着笔,久久悬在表格上方,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陈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手里也有一张空白的志愿表草稿,已经放了一会儿了。
广西工学院,土木工程系。
这个决定,不是今天才做的。也许是去年夏天,父亲带他去车间,指着那台老铣床说“有些活儿,新床子干不了,还是得它来”——那一刻,他第一次隐约明白,有些笨拙却踏实的东西,也有它不可替代的位置。也许是更早,高一分科时,他在“理科”那一栏画了勾。他物理不好,数学也不好,但“土木工程”这四个字,那时候就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自己做了决定。
陈实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下:广西工学院。专业:工业与民用建筑。
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写完后,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压在手肘下面。
窗边,林穗穗正在和阿敏一起研究招生简章。阿敏凑得很近,手指在纸面上点来点去,语气里满是犹豫。穗穗低着头,看得认真,偶尔轻声说一两句,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
她要去长沙。
陈实知道。早在上学期,她就通过了长沙铁道学院的自主招生。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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