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他们二人在殿内谈了什么，连一向颇受倚重的李秉忠都被直白地请到了殿外。
李秉忠站在檐下，仰头望了望阴沉的天气：怕不是要下雪了……下雪好哇，瑞雪兆丰年。
细碎的私语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彻底止息，楚王没有立刻出来，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中，李秉忠胆战心惊地等在外头，生怕里面发生什么危险，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冒着杀头的风险和御前侍卫闯进去时，殿门被缓缓打开了。
走出来的正是先前还嚣张跋扈的楚王，此刻他早已收起张扬外放的表情，面上淡然且平静，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楚王径直越过李秉忠，仿若眼前人不过是一粒渺小的尘埃那般大步离开了。
李秉忠倒是更着急去看陛下的状况，几乎是在楚王离开的后脚就冲了进去，所幸没有出现想象中糟糕的画面，他稍稍松了口气。
面前的烛火映衬着他的面色晦暗不明，视线游离在空气中，并未凝聚在李秉忠的脸上：
“我……真的……做错了吗？”他兀自喃喃道。
李秉忠背后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垂下头，不敢看向上面那人，假装他什么也没听见。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楚王的离开抽干了殿内所剩无几的优越和傲慢，遗留下了极为少见的脆弱和质疑——
宫内为迎接新年而做着如火如荼的准备，楚王的到来只是开幕的序曲，弹奏出的必然不单是喜庆和谐的乐章。
宫中的新年规制完整，仪式繁复，自腊月初一起，至二月初三才堪堪恢复常态。
要说其中最为隆重的，非正月初一当天的元日朝贺莫属，皇帝须得在凌晨便举行元旦开笔，随后祭祀、接受宗亲朝贺及至太和殿受贺，无不透露着皇权至高的现实。
然而在那日二人密谈之后，圣上就对原先一向看中的、新年彰显的至尊威仪兴致缺缺，李秉忠甚至怀疑楚王是不是在暗中给圣上下了降头。
太和殿大宴启，圣上方才从惶惶的状态中走出来，勉强打起精神主持国宴。
作为新年颇为隆重的大典，文武百官、宗亲皇室与外藩使臣皆至，按身份品级排座，向皇帝行三叩九拜大礼，宣贺表、奏中和韶乐，之后宴席才开。
至此，许多朝内重臣才揣摩出不对劲来——皇帝的行为着实是过于古怪与反常。
先不说李秉忠这些宫廷内侍察觉出的心情上的异样，单就对皇子们的态度来说，就足以窥见其中的反常来。
自打国宴开始，众人的目光已经在二皇子前空置的座位上盘桓很久了，就连二皇子自己都对其频频侧目——那是留给据说在江南修养的太子的空位。
镇远侯虽说官阶不低，可总归为武将，不及六部尚书的位次靠前，卫珩可以明显地察觉到那道探究和怀疑的目光从身后射到他身上。
他本身也满腹狐疑，若非为遵循传统，后宫女眷皆在皇后的立政殿参宴，他大概要用眼神诘问卫后，皇帝的此番行为是何缘由。
其他知其内情的百官皆耳观鼻，鼻观心，将活络的心思强压下去，专注于餐食和歌舞之上，原先狂热的关于太子之位的赌局和争斗被骤然的一盆冷水泼了下去。
卫珩早就无暇顾及其他，他本以为此次可以借助国宴来验证他政治直觉的敏锐和揣摩上意的能力，从而为二皇子博得更多的支持，孰知竟落得当前的窘境。
他呆坐在席间，机械地饮茶，内心则一刻不停地思索着之后的应对之策：国宴之后，还有家宴，到时候总归应当漏出点风声出来，他只得寄希望于卫皇后可以将皇帝的一举一动记在心里，莫要被看似即将到来的胜利给冲昏头脑。
楚王在一旁自然也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他面上虽不显，心底却乐得开怀，唯觉他是最为高明的猎人，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皇帝只要有一日仍在立储之事上举棋不定，那么京城内的不安和猜忌就不会有一日止讫，留给他可钻的空子也只多不少。
可他若是知晓正是他当下做出的自认为绝顶聪明的筹谋会在日后彻底断送掉一切，此刻的他或许就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
慕云瑠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还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的选手，起夜都很少出现在她的睡眠履历中。
不过，她偶尔也会有夜半惊醒的时刻——在漆黑的房间中，她的目光摸索良久，才终于定格在身旁那人熟悉的侧颜上。
她像是受到本能驱使一般，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恍惚间她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无厘头的问题：
慕钰他……真的一直躺在自己身边吗？
这个业已被对日常行为长期观测后形成的定论压制下去的问题，会在某个迷离的黑夜中，经由感性的直觉和主观遗忘的理性验证所重现和强化，再次化为怀疑的利刃，刺向她甘愿耽于现状的心。
再多的疑心的警惕也终会消散在时间的永恒漫长中，或许在一切的终局到来之前都维持此般现状，她自甘沉溺……
清明的思绪敌不住黏稠睡意的拉扯，不多时，她又沉沉地睡去了，那只虚搭在他脸上的手也失去了气力，无声地落下去。
就在那只手就要滑落在床铺上时，一双大手伸出，将其囚握于掌心之中。
慕钰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从柴房会晤归来之后，他紧闭的双眼下，纷乱的叫嚣和思绪从未有一刻停歇过，直到他感受到在黑暗中一丝柔软的温暖的接近，慕云瑠的手仿佛有魔力般地，驱散了他无关且无用的杂念。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贴近，生怕惊扰了身边之人的美梦，慕钰的眸子捕获了屋内为数不多的光线，轻柔地包裹住眼前的人。
慕钰感觉他好似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荡，唯有在这一刻才找到了得以落锚的港湾，幸好他及时抽身回来，不然今晚之事，多半是要在他们稍显稳固的关系上再加上一道怀疑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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