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小满,宜嫁娶。
癸未时,喜神东南,柳府门前鞭炮声不绝于耳。
即使早有禁军把守沿途,百姓们还是往前挤着,想离得近些多沾些喜气。
“太子不是被禁足了嘛?怎么来接亲啊?”
“还接什么亲?估计就是新娘子直接被抬进东宫,就算礼成了。”
“柳太傅最宝贝他女儿了,他能同意?”
“再大的官也大不过皇帝,皇帝不让太子出来,柳太傅有什么办法?”
听见身后的议论声,前排百姓的脸上全是慌乱,其中一人更是恨不得直接将身后人的嘴捂上,“这全是禁军,你们想死别带着我!”
也许是鞭炮声太大,将众人的议论彻底压住,总之禁军们依旧面色不变地守在原地,像是没听见一般。
柳府内红色遍地,一派喜庆,可柳家众人的面色却不见半点喜悦。
“走个过场而已,女儿都不介意,爹娘何必耿耿于怀。”
柳明德站在门外,隔着屋门听见女儿的安慰,心里不是滋味,却无可奈何。
柳夫人就站在柳清许身后,看着铜镜里正上妆的女儿,将一肚子苦水都咽下去,咬着牙露出一个笑。
柳清语笑不出来,干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丫鬟仆妇们围着柳清许忙前忙后。
外头突然喧闹声一片,小厮急急从远处跑过来。
“老爷!齐世子来了!齐世子带着迎亲队伍来了!现在正在外面唱催妆诗呢!”
柳明德欣喜不已,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啊!”
“槿英!云天那小子来了,我出去会会他!”
说罢,也不等屋内反应,快步离开了院子。
柳夫人的心情稍霁,笑容也真诚不少,“你听听你爹说的什么话,多大人了,还要和小辈计较,旁人见了都得笑话他。”
“云天阿兄不服管教,阿爹这么多年计较惯了。”
齐云天能来,柳清许打心眼里高兴,想到大门口的热闹场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笑着抬头,她与柳清语在铜镜中视线交汇,“阿姐来为我贴花钿吧。”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聚在柳清语身上,柳清语笑着应声,极艰难地走到妆台旁,抖着手拿起花钿。
柳清许转向她,抬手扶住她的手腕,稳稳地将花钿覆在自己额头中央。
柳清许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手,“阿姐,今日是我的喜事,我很高兴,也想让你为我高兴。”
柳清语感受到手心微微出汗,她用力地回握着,恨不能将自己与妹妹融为一体,“我高兴,你高兴我就高兴。”
柳夫人侧过头,不忍再看,扶着孙嬷嬷的胳膊撑住身体。
再繁复的妆容也会画完,唇脂落下最后一笔,柳清许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华堂里,柳明德与柳夫人坐在上首,柳清许压下所有情绪,恭敬规矩地行了个大礼。
“父亲母亲……”
欲语泪先流,盖头下,柳清许颤抖着嘴唇,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平复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父亲母亲,女儿……”
柳清许有很多想说的,想说生在柳府她有多幸运,想说这十七年来她有多幸福,想说这桩婚事她无怨无悔,可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一开口只有无尽的哽咽。
“虽然女儿今后不能在爹娘身边时时尽孝,但女儿会一直记挂着爹娘,女儿只愿爹娘安康顺遂,喜乐无忧。”
“许儿……”柳明德的眼眶从来挂不住眼泪,现在他只想冲出去,将门外迎亲的人都赶走,将他的女儿留在身边。他扣着椅子边,手指用力到泛白,求助地看向柳夫人。
柳夫人已经无心其他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儿,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红色包裹严实的少女,想起的却是襁褓里那个咧着嘴,笑得直流口水的小小的人儿。
刚会叫人,到处闯祸的柳清许仿佛就在昨日,可今天她就要离开家门,踏入另一段人生。
万槿英舍不得,她猛地站起身,却不知要做什么。
双脚生根,她无法上前一步,只能颤抖着抬起手,又放下。
“许儿,你是爹娘的女儿,永远都是。”
外面,障车文已经念完,新娘子该出门了。
柳清许提着衣裙,在萍兰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朝柳府大门走去。
“许儿!”柳清语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含芷和雯华拽着她的胳膊,不肯让她再往前一步。
柳清许脚步顿了顿,然后按着萍兰的胳膊,跨过马鞍,离大门越来越近。
“新娘子出门了!”
门内门外呼声一片,好不热闹。
齐云天站在柳府大门口,耳中寂静一片,只有一身嫁衣的柳清许慢慢走近,直至自己身前。
“许儿妹妹,我来接你。”
“多谢云天阿兄。”
柳清许的声音从盖头里传出来,有些发闷。
看着盖头下出现的绣着方胜纹的绛紫色袖子,柳清许默了默,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吵嚷声震天,柳清许连柳明德的声音都没听见,直到轿帘落下,她的心跳才平复一些。
“吉时到,起轿!”
喜轿晃动的幅度很小,恍惚间柳清许想起与太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与姐妹们游船赏景,正巧太子与好友泛舟湖上。
那时皇后还在,太子意气风发,站在甲板最前端,衣摆被风吹动,明明是文人打扮,却有将军气势。
她站在人群中间,和众人一起行礼,齐云天隔着好些人叫她,邀她和他们同船。
正在她不知该如何拒绝时,太子为她打了圆场,她望过去,虽然有些距离,可她还是看清了太子温和的笑,和小时候父亲考问功课,他每次为她解围时一样。
时移世异,物逝人非,但愿情分依旧。
送嫁的车队按照柳明德的要求绕了远道,势必要让全城的人都看清仪仗的盛大,看清柳家对女儿的重视,喜轿后面的嫁妆队伍绵延十数里,一路吹吹打打,将全城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大雁开路,齐云天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喜轿前面,后面一堆人沿路撒钱,像是鱼塘撒饵,引得一阵哄抢,禁军拼尽全力才没有让百姓冲撞到送嫁队伍。
柳清许最初是有些紧张的,可时间一长,她开始感到茫然,安静地坐在喜轿里,好像周围的欢欣都与她无关。
她后知后觉地心里生出忧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场隆重喜事的主角竟是自己。
她已经离开爹娘,马上就要迈进另一户人家,她也许会在那里长久地生活下去,她要独当一面,要与太子并肩站在一起。
心跳再次变快,是不安,亦是期待。
不知何时,喜轿停下,柳清许的思绪也跟着回笼。
轿帘被掀开一角,齐云天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许儿妹妹,我们到了。”
东宫大门敞开着,里面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钟鼓齐鸣声中,齐云天的拳头握得很紧,胳膊也紧绷着,可惜柳清许的手只是虚搭在上面,没有感受到分毫。
萍兰朝齐云天福了福身,接替了他的位置。
看着柳清许缓步走进东宫大门,齐云天不知道自己脸上还有没有在笑。
“公子,柳府已经准备开宴,我们得抓紧了。”
“…好。”
齐云天翻身上马,再没回头。
东宫大门关上,将外头的热闹尽数隔绝,红色的织毯铺得很长,脚步落地无声,整个东宫安静得像是另一番天地。
柳清许一步一步走在自己的心跳上,好久才听见喜婆的声音。
“新娘子到了!”
下一秒,一道极熟悉的声音响起。
“许儿妹妹。”
低沉、温和,让柳清许不安的心瞬间安定。
萍兰识趣地撤走胳膊,元珩昱将她悬在空中的手握住。
干燥、温暖,柳清许下意识握住。
好像有一声轻笑,柳清许隔着盖头听不真切。
“许儿妹妹不必紧张,跟着我就好。”
在元珩昱的牵引下,柳清许的每一步都踩的很稳。
时至乙酉,天色已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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