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车厢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偶尔马车的颠簸带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呢喃。刀马的呼吸粗重些,带着白日搏杀后的疲惫;燕子娘的呼吸轻而浅,像只蜷缩的猫;竖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具活着的尸体。所有人都睡去了。
只剩下阿妮还在车外赶着马车。
鞭声偶尔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碾过沙地,碾过碎石,碾过漫漫的长夜。
陈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只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
他先看了看知世郎。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花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知世郎睡得很沉,脑袋随着车厢的颠簸一点一点,却始终没有醒。
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小七。
那张稚嫩的脸埋在知世郎胸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两下,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躲在巢里的雏鸟。
陈晨看着他,看了很久。
思绪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嗡的一声,把他拉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暗刃,是骁骑将军。
那时他穿着一身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八百个弟兄。那时他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杀那些不能杀的人的。
那时刀马还不是刀马,是他手下最勇猛的兵。
像刀马这样的兵,他一共有十三个。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个个都能以一当百。他带着这十三个人,从一个小卒杀到将军,从籍籍无名杀到御前。那些年流的血,受的伤,杀的人,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次又一次冲锋,一次又一次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那一年,当今圣上杨广召见他们。
陈晨跪在最前面,身后跪着那十三个人。那是他这辈子跪过的最硬的地,也是最亮的地……大殿上的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杨广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像一把刀,在每个人脸上剐一下。然后他开始赐名。
一个一个赐下来。到刀马的时候,杨广看了他一眼,说:“你便叫建马。”
刀马跪在那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
陈晨还记得那沉默有多长。长到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长到杨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然后刀马抬起头,开口说:“建马这个名号不好听。能改成刀马吗?”
陈晨当时心里一紧。御前改赐名,这是大不敬。这是要掉脑袋的。
可刀马就那么跪着,直视着杨广的眼睛,不卑不亢。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杨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刀马。”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刀马。好,你便叫刀马。”
那一年,陈晨二十出头,刚做了骁骑将军不到一年。
那一年,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风光的人。
十三个人中,刀马年纪最长,自然而然做了他们的大哥。他们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在神前发誓同生共死。那碗酒又辣又苦,可喝下去的时候,心里是烫的。
那时候陈晨以为,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他们可以一起建功立业,一起封侯拜相,一起老死在床上,儿孙满堂。
可刀马赐名不到两年,一道密令送到了他手中……
杀光废太子杨勇的所有亲属家眷,一个不留。
密令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冰冷,没有温度。
这差事自然落到了陈晨手下那十三个人身上。他们是杨广手里最锋利的刀,这种事情,本来就该他们去做。
那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
多到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刀马失散多年的妹妹,出现在太子府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太子妃,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跪在刀马面前。
陈晨不知道那一夜刀马想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刀马抱起那个孩子,把他紧紧捆在怀里,然后从太子府一路杀出去。
官兵围堵,刀光剑影,他一个人一把刀,护着怀里的孩子,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走了。
留下的烂摊子,由陈晨来收拾。
陈晨和他手下剩下的十二个人,一夜之间沦为阶下之囚。官职被削,爵位被夺,身上的明光铠被扒下来,换上囚服,被扔进大牢。
八百个弟兄被遣散充军,分到各处,从此天各一方。整个左骁骑卫因为刀马一个人的选择,名存实亡。
他们被关了一年半。
五百四十个日夜。
那牢房又潮又暗,不见天日。地上永远是湿的,墙上永远在渗水。老鼠在角落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会爬到人身上。看守的狱卒三天两头来提人,用刑,逼问,折磨。
死了十个。
十个兄弟,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
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扛不住刑求,有的伤口感染,发着高烧,喊着兄弟的名字,喊着娘,喊着疼,然后咽了气。
最后只剩下三个活了下来。
陈晨,和另外两个左骁骑卫。
从牢里出来,他们不再是骁骑将军,不再是风光无限的左骁骑卫。他们成了暗刃……朝廷不能杀的人,他们去杀;见不得光的事,他们去做。没有军功,没有出头之日,只有杀不完的人,和洗不掉的血。
而这一切,都因为刀马。
陈晨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小七还在睡,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这是刀马当年从太子府抱走的那个孩子吗?是他妹妹的儿子?是他用兄弟的命换来的那个孩子?
只要刀锋轻轻一动……
那柄刀就靠在他手边,冰冷,锋利,沉默。一刀下去,刀马和小七,砍成四段。
然后呢?
杀了他们,能改变什么?
能回到过去吗?
就算能回到过去,又能怎样?那些死去的兄弟能活过来吗?那些在牢里被折磨了一年半的日子能抹掉吗?那个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骁骑将军能回来吗?
陈晨是庶出。
十岁就被扔到战场上,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十年,整整十年,才混出一个名号,才当上将军,才有一支自己的兵。那些年流的血,受的伤,杀的人,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次又一次爬起来,一次又一次往前走。
结果呢?
栽在刀马手里。
栽在他最信任的手下手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头咯咯作响,像要捏碎什么。
杀了他们。
杀了他。
可是……
一只手忽然攀上了他的手指。
那手软软的,小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温热的触感从指间传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把他攥紧的拳头一点点烤软。
陈晨低头看去。
阿育娅还睡着。
呼吸依旧均匀,眼睛依旧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块温润的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可她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手暖暖的。
陈晨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睡颜,看了很久。
月光在她脸上流淌,把她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睡得那么安心。好像只要有他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陈晨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端着一盆水走进来,满脸的笑,说“醒了?”。那时候她还差点用箭射穿他的头。那时候她问他“和马住在一起,难道比和我住在一起舒服?”那时候她拉着他钩手指,说要一起去长安。
那时候他还想着完成任务,回到中原。
现在呢?
现在他只想就这样看着她,一直看下去。
罢了。
栽了便是栽了。
从此做个镖人,也挺好。
就这样……陪在她身边。
陈晨轻轻握住那只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那么小,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缩在巢里的雏鸟。他的手掌又大又粗,长满了老茧,可握着她的手,却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那柄刀静静地靠在一旁,没有出鞘。
夜色正浓,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阿妮的鞭声偶尔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厢里,所有人都在沉睡。
只有陈晨醒着。他看着阿育娅的睡颜,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马车行了许久,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终于望见那片胡杨林。
金黄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光,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火海。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响,像千万只金铃在摇。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林子,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间木屋散落在林间,炊烟袅袅,从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金色的树冠间。鸡在院子里啄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竟有了几分人间的气息。
“大娘……”
马车还没停稳,阿妮已经跳了下去,直直冲进一个妇人的怀里。那妇人张开双臂接住她,笑着拍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阿妮把脸埋在她肩上,像一只归巢的鸟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妇人轻轻拍着她,像拍一个孩子。
知世郎从车厢里探出头,一眼就盯上了林边那条小河。
河水清凌凌的,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底的石子清晰可见,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挽起袖子便要下车。
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
竖已经从他身边掠过。
一路狂奔,带起一阵沙尘,直直冲进河里。
水花四溅。竖整个人扑进河里,在水里打了个滚,从头到脚浸了个透。
片刻之后,河面上浮起一层黑油,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晕,像一条条毒蛇在水面游动。
知世郎愣在原地。
张着嘴,半天没动。
陈晨看了他一眼,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扔过去。
“喝这个。”
知世郎接住水囊,抱在怀里,又看了看那条河,神情复杂。
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妇人家开的竟是间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四溅,从铺子里飘出来,落在门前的沙地上,哧的一声就灭了。声音清脆而急促,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像心跳。
燕子娘缓缓踱步到店里。
她四下看了看,找了一张铁毡,一屁股坐上去。铁毡又硬又凉,硌得她扭了扭身子。两条白嫩的大腿一抬,脚腕上的铁链“哗啦”一声甩到铁毡上。
“打开啊!”她声音脆生生的,和昨夜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我可是你们大娘的贵客。”
打铁的匠人愣了愣,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被炉火烤得油光发亮。
燕子娘动了动腿,那两条光洁的小腿在日光下泛着莹白的光。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涂着淡淡的红色。
匠人的眼睛直了。
“先开这。”她又动了动腿,铁链哗啦啦响。
“再是这……”她把手腕上的铁链也甩到铁毡上,两只手臂抬起来,袖子滑落,露出两截藕节似的手腕。
然后她撅了撅嘴唇,抛了个媚眼,声音软下来:“然后……这。”
匠人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却迟迟没有动作。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哪儿。
燕子娘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她一挑眉,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又脆又亮:
“好大哥!你快抡起你的大锤吧!人家等不及了!”
这一嗓子把匠人吼回了神。他慌忙扔下手里的小锤,从旁边抄起一个拳头大的铁锤,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便要砸下去……
燕子娘闭紧了眼。
等了好一会儿。
想象中的巨响没有传来。
反倒是一声闷响……刀鞘架住铁锤的声音。
她睁开眼。
竖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洗完了澡,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身形。脸上的伤疤被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晰。他手里的刀鞘不偏不倚,架在锤头下面。
匠人的锤子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燕子娘愣了一瞬。
随即蹭地站起来,指着竖的鼻子就骂:
“你个白脸的无常鬼!你天天盯着女人的屁股转,你恶不恶心!”
竖面无表情。
可他嘴角,却微微勾起。
燕子娘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竖也不躲,就让她瞪着,嘴角那丝笑意反而更深了。
燕子娘忽然一甩袖子:“老子不玩了!”
说完,扔下竖和那个愣在原地的匠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竖站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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