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破破烂烂的,再次摇晃着驶入大漠深处。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每一声都像在呻吟,像在诉说这一路的风尘与血火。车身每颠一下都像要散架,那些修补过的痕迹、刀砍过的豁口、火烧过的焦痕,都在这一颠一簸中吱呀作响。可它就是没散,倔强地往前走,摇摇晃晃地驶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车篷上的破洞还在,月光从那洞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那银白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移动,像一尾游动的鱼,从阿妮的脚边游到知世郎的膝上,又从知世郎的膝上游到陈晨的手边。
阿妮坐在车头,手里攥着马鞭,一下一下轻轻抽打着几匹马的屁股。那些马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月光下看得分明,迈步却还算稳当,喷着响鼻,一步一步往前捱。马蹄踏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而陈晨他们的马跟在车的一侧,吃的肥肥壮壮的,即使没有主人牵引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车轮声,马鞭声,偶尔一声响鼻。
燕子娘已经用了整整两个水囊的水。
她捧着水,一把一把往脸上浇,洗了一遍又一遍。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带走脸上的血污,带走那些黏腻的脑浆,带走那个光头大汉死前盯着她看的眼神,带走那个夜晚所有的疯狂与恐惧。可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她还在洗,还在浇。
第二个水囊也快空了。
水流顺着下巴淌下来,流过脖子,洇湿了胸前的衣襟。那衣料湿透了,贴在她身上,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月光落在那里,照得那一片肌肤泛着温润的光。可她不管,只是继续洗,继续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从记忆里,彻底洗掉。
洗不掉的。
她知道洗不掉。
可她还是在洗。
陈晨靠着车壁,眼睛闭着。可他没睡……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刀鞘,发出极轻的“嗒嗒”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寂静的车厢里,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心跳。那是活人才有的动静,醒着的人才有的节奏。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呼吸也平稳,可那根手指一直在动。嗒。嗒。嗒。
阿育娅靠在他身上,已经睡熟了。脑袋歪着,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眉间却微微蹙着,不知梦里见了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陈晨的衣袖,攥得很紧。
刀马坐在陈晨身边,眼睛只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的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竖。
竖靠在车厢另一侧,柱国之刃横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可石雕不会让人这么盯着,石雕也不会让人这么不放心。火光偶尔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只异瞳便也跟着明明灭灭,像两点飘忽不定的鬼火。那道伤疤在明灭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条活着的蜈蚣,在他脸上慢慢蠕动。
刀马盯着他,从上车盯到现在。
竖知道他在盯,却像是不知道,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知世郎抱着小七,脑袋倚在厢壁上,也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花纹不那么狰狞了,被月光一照,反而显得有几分苍白可怜,像一个病了很久的病人,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怀里的小家伙却还睁着眼。
小七偷偷瞄向燕子娘。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害怕,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想看。他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偷偷抬起眼,再看一眼。然后赶紧把脸埋进知世郎怀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
燕子娘还在洗。
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马车慢慢走着。
车轮吱呀,吱呀。
突然……
车身剧烈一晃,歪向一侧,然后不动了。
阿妮手里的马鞭抽得啪啪响,那马奋力往前挣,蹄子在沙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沙土飞扬,可车轮就是纹丝不动。非但不动,轮子下面还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某种活物的血,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那液体越渗越多,在车轮周围汇成一小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一晃,车厢里的人全醒了。
阿育娅猛地睁开眼,从陈晨身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刀马那条缝瞬间睁大,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竖的眼睛也睁开了,一眨不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燕子娘手里还捧着水,愣愣地看着大家。知世郎抱着小七,一脸茫然,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阿妮掀开帘子,探头进来:“地太软了,车轮陷进去了。大家下来推一把。”
陈晨第一个起身。
他把阿育娅轻轻扶正,让她靠在车壁上,然后钻出车厢。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可阿育娅知道,他那一下扶,是怕她撞到车壁。
刀马和竖也跟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车尾,双手抵住车厢,同时发力。
“一、二、三……推!”
那马也拼命往前拉,蹄子刨得沙土飞扬,嘴里喷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车轮终于动了,一点一点,从沙坑里挣扎出来。轱辘碾过沙地,又往前滚了几圈,总算脱困。
阿育娅从车厢里钻出来,从马车侧面拽下一支火把。她四下照了照,火光把周围的沙地照得一片昏黄。她看了又看,眉头皱起来。
“竖,”她举着火把指向远处,“这不是去龙鳞古渡的路。你带错了吧?”
竖从车厢上拔下另一根火把,插在车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只异瞳幽幽发亮,像一块燃烧的冰。伤疤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从面颊爬到额头,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面无表情,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
“你们被那些镖人耽误了时辰。想要明天日落前赶到胡杨林,就必须穿过……”
他顿了顿。
“黑牛滩。”
黑牛滩。
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大漠里,像三颗石子投进深井,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车尾忽然传来一声笑。
“呵……”
燕子娘靠在车厢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笑声轻飘飘的,在空旷的大漠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夜枭的啼鸣,像冤魂的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阿育娅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燕子娘止住笑,眼角还挂着一点水光……不知是刚才洗脸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看阿育娅,又看了看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笑啊……”她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笑这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心里想要什么,嘴上偏不说出来。”
她说着,目光在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谁都看见了。
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他的眼睛,那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车厢。他蹲在地上,看着车轮下面渗出的那些黑色黏液,好奇地伸出小手想摸。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眨着眼睛问。
陈晨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阿育娅的火把。他看都没看那黑色的液体,只是沉声道:
“不管是什么,赶紧离开这里,才是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儿问这是什么。”
他说完,牵起阿育娅的手,转身朝马车走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竖动了。
他把手里的火把,缓缓伸向地面。
那黑色的液体……火油……正从沙地下面汩汩地往上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陈晨猛地回头。
刀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看见了。都看见了。
陈晨一把将阿育娅扯到身后。
竖的火把触到地面。
“轰……”
一道冲天火墙骤然升起,烈焰翻卷,热浪扑面。那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热度烤得人皮肤发疼。黑夜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半边天都烧红了,红的像血,像火,像地狱。
火墙的另一边,刀马持刀而立。
烈焰在他身后翻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在火焰里跳舞的鬼魂。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可他一步都没退。
竖站在对面,柱国之刃横在身侧,火光在他异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燃烧的幽火。那道伤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像要从他脸上跳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持刀。
对立。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火舌,舔舐着夜空。
下一瞬,竖动了。
他脚步一错,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柱国之刃直刺刀马胸膛。刀没有花哨,没有虚招,就是最直接的刺……快、准、狠。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刀马侧身堪堪避开,刀刃贴着他胸口的衣襟划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擦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栗。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带出一道细痕,血珠渗出来,夜风灌进去,火辣辣的疼。
刀马脚下一蹬,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可竖岂肯放过?柱国之刃紧追而至,当头劈下。刀马举刀横架,“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两柄刀在空中一次次相撞,迸出明亮的火花。竖刀刀夺命,刀马招招搏命,谁也不退半步。刀刃上已经崩出几道细口,可两人像疯了一样,只顾对砍,根本不看刀。
数息过后,竖见久攻不下,左手忽然探出,火把直戳刀马面门。那火把带着烈焰,直扑面门,火光灼得刀马眼睛发疼。
刀马凌空一脚侧踹,正中竖的胸口。
那一脚踹得结实,“砰”的一声闷响,竖顺势往后一仰,手中的火把顿时扔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着刀马身后一大片火油滩飞去。
刀马回头一看,心知不妙。他脚尖一钩,将那火把挑起踢向竖。可竖的动作更快……他反手一刀插进沙地,奋力一挑,一大片沾满火油的黑沙扬上半空。
黑沙遇火即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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