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路两边的树枝伸向车道,叶片蒙着夏末的灰,绿得发暗。医院灰色混凝土主入口前,大水泥花盆里的薰衣草被晨光照得近乎荧光,一张黄色糖纸被风卷进自行车架。
姜载勋已经灌下三杯咖啡,才勉强觉得自己醒着,整个世界却像在双倍速度里运转。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医院大楼,总觉得多看几秒,那东西就会朝自己倾下来。
不到八点,他已经给韩雅琳发了两条消息,没有回复,也许她只是暂时没有独处的机会。
吴恩静从忠武路方向的晨雾里跑过来,喘得很厉害。
“这破城市,我他妈差点一路停到三角广场,累死了。”
累?姜载勋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气睡上一百年,他拍了拍搭档上臂,“早,进去看她,神经外科留观,半小时后做CT。”
吴恩静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眼睛全是血丝,怪怪的。”
血丝,倒很准确。
“就是累,走,九楼。”病房门外站着两名制服警员,两人和他们简单打过招呼,刚进屋,一个不停叮嘱的护士也跟了进来。
不能久留、不能刺激病人,患者刚醒,还很虚弱。护士检查完点滴,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徐恩淑躺在床上,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们,头缠着绷带,下巴贴着大片敷料,胸腔被医用胶带固定,左侧下颌和脸颊已经青紫。
可她一见到人,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
“金钟秀的手术怎么样?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她说话很吃力,舌头似乎还没完全摆脱镇静药。
“我去问。”吴恩静说完,转身就走。
姜载勋把椅子拉到床边,他坐下,强迫自己看她,看绷带,看淤青,看那些显而易见的疼痛。也强迫自己承认,眼前这些东西里有一部分属于他的责任。
“我……”声音一下堵住,“对不起。”
徐恩淑慢慢把手盖到他手上,轻轻捏了捏。这反而让姜载勋更难受,坐在这里,却要由一个他没保护好的受害者安慰。也许这件事结束以后,他确实该再请一次病假,把自己收拾好。
吴恩静的脚步从走廊拐角传来,徐恩淑微微抬头。
“金钟秀已经开始做麻醉准备,所有指标都不错,按情况说,状态很好。”
吴恩静费力地坐进低矮扶手椅,“谢谢。我的狗呢?”姜载勋捏了一下徐恩淑的手,“在寄养中心,过得跟天堂一样,有户外场,甜点还吃肉酱面包。”
徐恩淑发出一点轻轻的声音,重新躺回枕头,“太好了。谢谢。”
姜载勋抽回手,拿出笔记本。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撑不住就停。”
徐恩淑点头,动作牵到伤处,脸明显皱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你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她下颌几乎动不了,声音发颤,但神志非常清楚。
“就是你们自己的指纹鉴识员,戴眼镜,脸上胡子刮得很干净那个。”
姜载勋和吴恩静对视,同一个名字——裴道彬。
“他在哪里抓到你?怎么抓的?我们有两名警察守在你家楼下。”姜载勋知道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点辩解,没完全压住。
“首尔湖区,快到和平桥前。他可能从医院一路跟着我,只是在等机会。”徐恩淑停了停,艰难吞咽。
“他迎面走过来,平静得很吓人。我想喊,可发不出声音,他把什么东西压在我嘴上,味道很冲。后面我只记得在那座水边花园醒来。”
“太阳很亮,我一开始很困惑,因为我以为还是晚上。房子搭着脚手架,一个工人都没有——当然,那天本来就是周末。”
她停下来,“能给我一点水吗?”姜载勋往带吸管的杯子里添水,徐恩淑只喝了一点,清清嗓子,又喝一点,杯里的水几乎没少。
“他很愤怒。”她说,“疯了一样,把我双手反绑,逼我蹲在水边,一边骂,一边拿刀威胁。后来开始打我、踢我。”
“骂你什么?”
“他认定我是他的母亲。”徐恩淑眼睛里慢慢有了水光。
“他说我生下他以后就把他送走,所以他那种可怕的童年,全部是我的错,他用最恶毒的话骂我。”她停住,重新积攒力气。
姜载勋没有催。
“他还谈智妍和俊赫,说自己怎么折磨他们、怎么杀他们,像在炫耀。把他们叫作作品,拿他们临死前的恐惧开玩笑。”
徐恩淑闭上眼,“很难说。”
姜载勋等她重新睁开,“他说为什么杀他们吗?”
“没有。我该死,因为我是他母亲,因为我抛弃他。可智妍和俊赫为什么……”
她发出一个很轻的呜咽,又试着用咳嗽把声音压下去。
“但他说到了英浩。”
“金英浩?”
“对,什么共同使命,类似这种话。我记得不清,道彬以前是英浩的助手。他说那个项目和死者有关,也和我有关。”
她看着姜载勋,“他说要把我剖开。让我成为最后一件作品,他的杰作。”
门被推开,一个新护士走进来,圆润脸颊,浅色长辫,看起来健康得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徐女士,几分钟后要去扫描,访客得准备走了。”
她还朝姜载勋眨了眨眼,然后离开。姜载勋看着病床上的徐恩淑,身上明明还清楚留着和死亡交锋的痕迹,她却仍然完整地活着
,她一定能挺过去。
等病房门关严,他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没杀你?你怎么逃掉的?”
“我告诉他,我不是他母亲。”
“可你怎么证明?”徐恩淑吸气,停住。这显然是一段她早知道迟早得说,却仍然很难说出口的故事。
“1966年,我生过一个孩子,后来送养了。”她声音很低。
“那时我十七岁,父母认为孩子会毁掉我的人生。”
“可是裴道彬才三十多岁,他出生在八十年代,怎么都不可能是我的儿子。”她不再说话,只是用一只手无意识地抚平被面。
“一开始他不信,又打我,骂我撒谎。我一直说自己生孩子时只有十七岁,让他算。”
“这反而让他更生气。他踢我,威胁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她小心碰了一下左眼下方,“那后来呢?他怎么信的?”
“我一直重复日期,孩子出生的日期。”
“1966年3月18日。”她抬手想指向脖子,却被绷带限制住。
“我把日期刻在吊坠里,他看见后,大概终于算明白了。我不可能是他母亲。”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她连续吞咽几次,疼得表情微微变形。
“我还告诉他,我生的是女孩。当时有个护士偷偷告诉我的,虽然按规定她不该说。”
“一个小女孩。”
“然后他停手?”
“没有,他又打了我。”
“再醒来,就已经在这里。”
一队护工和护士进入病房,姜载勋和吴恩静只能起身告别,被人群挤出走廊前,他回头朝徐恩淑笑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时,耳鸣又响起来,姜载勋捂住耳朵,没有用。
“我们谈完,你就可以回家。”负责案件的法务官把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办公室闷热,她白衬衫领口松开了几颗扣子。
吴恩静靠墙看着韩成浩。
他几乎瘫在椅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朴美淑不停摸他的胳膊,他却像根本不知道她在旁边。韩成浩的皮肤泛着油光,脸色也不对。
律师把蓝色圆珠笔按开,又按上。
“什么意思?回家?”法务官把双手交叠。
“警方准备撤销谋杀指控。”
“可韩先生已经有供词。”律师摸了摸领带结。
“也不会因为虚假供述追加起诉,调查科的两位刑警还有几个问题。问完以后,韩先生和韩夫人都可以离开。”
“前提是,得到配合。”律师立刻翻起文件。
“我的当事人当然有权知道,究竟依据——”
“回家吧,尹泰浩。”韩成浩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律师愣住,“什么?”
“既然不起诉,我不需要你了,对吧?你一个小时收我一百八十万韩元。回家吧,你这只猴子。”
尹泰浩明显被震住,收拾东西时动作都慢了几拍。离开前,他轻轻碰了碰朴美淑肩膀,门关上。
“既然撤销指控,”韩成浩看向吴恩静,“说明你们找到别人了。”
“有。”吴恩静走到桌前,双手撑上桌面。
“我们已经确定一个凶手。他还在逃,但有证词支持。”
“所以现在轮到你回答:为什么要承认一桩自己没犯的罪?”韩成浩慢慢坐直,双臂高高举起,像一个在讲世界末日的牧师。
“与怪物搏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也变成怪物……”吴恩静一拳砸在桌上。
“别再他妈说这种绕圈子的屁话!你还准备说多久谜语?你女儿被杀,对你来说找凶手到底值什么?”
韩成浩放下双臂,“当你久久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他点点头,又转向妻子。
“美淑,你回酒店收拾东西,我们可以回家了。”
朴美淑已经像一个走过七层地狱的人,只剩身上那件格纹名牌外套还维持着某种体面。能回松林里,不再顶着“连环杀手妻子”的身份,似乎终于给了她一点希望。她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好,随后离开。
“先说清楚。你们已经没什么能威胁我。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坐不坐牢,对我没有区别。”他的声音含糊,但吴恩静相信这是真的。
“我女儿被一个替你们警方工作的疯子杀了。一个直接参加调查、在你们眼皮底下栽赃证据,而你们什么都没看见的人。裴道彬。”
他嘴角积出白色唾沫,“我甚至怀疑,智妍以前迷恋过他。她不懂看人,心又软,自己把他放进门,他就杀了她,在她身上割,跑到网上炫耀。”
“而你们还帮了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韩成浩看着她。
“你是说,比你们更早知道?”他的愤怒正在一点点压过麻木。
“更应该问,你们怎么能一直不知道。”
“所以你还是不准备告诉我们?”
“你们去干更重要的事,把那个疯子抓住。”
“你不说,怎么证明自己为什么知道他是谁?你主动认罪,直接妨碍调查。你不想让真正的凶手受惩罚?”
韩成浩双掌拍上桌面,杯子和笔都震了一下。
“这他妈就是全部原因。凶手必须受惩罚,不是坐几年牢,吃像样的饭,还有乒乓球桌。”
他眼里重新有了那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他得受到真正的惩罚。”
“所以你替他坐牢,他反而能得到惩罚?”吴恩静抱起双臂,强迫自己显得平静。
“我不再说话。”韩成浩擦了擦额头。
“哦,再说最后一件,就是为了让那个混蛋受到惩罚。”
“但也为了保护一个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谁?金英浩?”
“英浩是成年人,他照顾得了自己。”
“那是谁?”
“不告诉你。”韩成浩把手放回肚子上。
“你们自己决定,是继续扣我,还是放我走。随便。”吴恩静看了法务官一眼,两个人一起出去。
门一关,她立刻问:“还能扣吗?”
法务官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谈话里完全出来。
“只能以虚假供述和可能妨碍警方调查立案,可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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