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落到汉江水面,李俊昊和白素妍把车停在高阳市银河路14号,一栋黄色砖砌平房前。
两个人又核对了一遍门牌,没错。
银河儿童之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金黄色灯光,市政机构的标牌很低调,直到人站到正门前才看得清。
白素妍按响门铃,对讲机里的人要求她把证件举到摄像头前。
这里显然有些人必须被挡在门外,或者挡在里面。
门很快打开,一个年轻生活老师抱着不停哭的婴儿出来,努力把蓝色安抚奶嘴送进孩子嘴里,身体机械地左右摇晃。
“中耳炎。”他提高声音解释,“你们有什么事?”
“晚上好,我们在调查一起绑架案。”白素妍原本只想正常说话,最后为了盖过孩子的哭声,也只能近乎喊出来。
“我去叫负责人,她正在陪几个大孩子看电影。等一下!”
生活老师抱着婴儿消失在走廊里。哭声离开后,门厅一下安静下来。没多久,一个身材结实、短波波头的女人出现。
“郑慧珍,部门负责人。”她和两人握手,眼神已经带着警惕。
“我们在找一名失踪人员。”白素妍说,“这件事不一定和你们有关,但我们怀疑一个嫌疑人和这里有联系。有没有可能,有人偷偷进来,藏在儿童之家里面?”
郑慧珍看她的眼神更深了一点。
“这里?不可能。天黑以前,房子和院子的每个角落都有人。体育馆有人跳舞,院子里有人打球、玩捉迷藏。整块地还有安全围栏。为什么会有人藏在这里?”
白素妍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你们有一个叫裴道彬的足球教练?”女人迟疑一瞬。
“有。他是儿童援助基金会的志愿者。基金会给孩子安排舞蹈、足球之类的活动。我们这里的孩子尤其需要运动。”
“他有钥匙?”郑慧珍短促地笑了,“正式员工都不带随身钥匙,安保必须严格,安置决定并不总让所有相关人满意。裴道彬每周四来,在体育馆或院子带训练,但没有钥匙。”
“和孩子相处怎么样?”
“很好,比较严肃,但孩子喜欢。”她明显开始担心,“有什么需要我们注意的吗?”
“目前没有,只是例行核实。”白素妍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你能百分之百确定,院子里不可能藏人?”
“百分之一千。”
“那抱歉打扰了。”两人回到车里,白素妍已经发动汽车、挂上挡,车窗忽然被敲响。她被吓了一下,幸好李俊昊似乎没注意。
郑慧珍正俯身站在窗外,“我刚想起一件事。这里不是我们的常设地址,原来的地方拿到一大笔改造经费,今年一直在翻修,所以我们暂时搬过来。真正的儿童之家在滨海路332号,沿这条路再走一点,五分钟不到。”
她顿了顿,“也许没用,但还是告诉你们,再见。”说完跑了回去。
滨海路332号和刚才那栋现代住宅完全不同。
一栋刷白的大宅,釉面瓦屋顶,退在道路后面,正对汉江。不知道内情的人,只会以为是谁家的私人住宅。
他们把车停下,走进意外敞开的庭院门。
整栋房子和院子都是黑的,脚手架包着外墙,令建筑在盛夏里呈现出一种封闭的、几乎停滞的状态。
车道两边看似装着感应器的灯,也没有亮。两人踩着碎石靠近,侧耳听。主楼几扇门都检查过,没有明显撬动痕迹。身后忽然一声巨响,两个人同时停住。几秒后才看清,是脚手架上一块篷布松了,被风吹得啪啪拍打。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一点尴尬。白素妍从枪套里拔出配枪,解除保险。
“继续。”他们关掉手电,沿院子深处往前。黑暗里只能放慢速度,好在水面反光勉强够看清长椅和树木的轮廓。
白素妍撞到一个带木盖的沙坑,她停下,示意李俊昊开盖,自己举枪掩护。沙坑空的,连沙都没有,盖子重新合上,两人站着等了一会儿。
只有水声,还有远处那块篷布偶尔拍响。他们继续绕着院子搜索,快到水边时,白素妍突然停住。
“海边躺着东西。”
“确定不是海藻?”
她已经跑了起来。
“什么?等等——开灯!”手电光猛地落下,一个人,脸上全是血,五官一时看不清,可那头短短的红棕色头发,那副小小的身体,还有湿透的浅色衣服,都不可能认错。
“是她!”白素妍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惊慌。
“你叫救护车,我查生命体征,还要警戒,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附近。”半小时后,一辆鸣笛的救护车从大学医院路驶进首尔大学医院创伤中心的地下入口。
急救人员把担架车推过自动门,白素妍跟着护送车辆过来,在里面迎上当班调查负责人。创伤医生一边套绿色长裤外的塑料围裙和防护帽,一边听她用最快速度交代情况。
随后,白素妍被留在走廊上。医生剪开伤者衣物,装进大号证物袋,再交回给她,进入正式证物流程。等里面开始准备X光时,吴恩静和姜载勋从玻璃门外跑进来。
“她还活着吗?”姜载勋先喘过气。
“还不知道,刚开始抢救。”
“凶手呢?”他知道自己在喊,却压不住声音。
“没找到,李俊昊和巡逻组还在搜附近。”姜载勋忽然觉得脑子里的血像被一下抽空,只能弯腰,把头垂到两腿之间。黄色墙壁和油毡地板的交界线轻轻晃动。
他失职了。
吴恩静和白素妍还在头顶说什么,有人跑过,有人大声喊。
姜载勋努力想听懂,却一个词也抓不住,他答应过保护徐恩淑。而现在,她躺在里面,凶手还在外面。
有人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抬头,白素妍站得很近,神色担忧,他却没法从那双深色眼睛里分辨出更多。
“载勋,你搞什么鬼?又不舒服了?”吴恩静挤过来,把他拉起来。
“我没事,就是……低血糖,还有……”他勉强站直,“她死了吗?”吴恩静古怪地看着他。
“你刚才根本没听是不是?情况已经稳定,几根肋骨骨折,下颌脱位,很多伤口,失血不少,还有疑似脑震荡。医生注射了镇静剂,让她睡到明天。总体来看,没有生命危险。”
她甚至笑了一下,“这老太太的命硬得很,她没事。”
“今晚能见?”
“你现在估计除了自己膝盖什么都看不清。”吴恩静说,“她没醒,医生让她休息到明天。说真的,你也该吃点东西,睡一觉。”
姜载勋扶着墙,等身上的力气慢慢恢复,“我请你去汉堡宫,喝啤酒。”
徐恩淑活着,至少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你觉得他为什么放过她?”汉堡宫里,姜载勋把一根鸡骨头丢进塑料篮,用纸擦掉指尖的烧烤酱,又喝了一口百威。
美国啤酒总让他想起 Buckaroo 广告里的群众演员,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吴恩静已经吃掉半个培根汉堡,下巴沾着辣味蛋黄酱。
寻找徐恩淑的行动已经结束。新的目标,是追捕裴道彬。
当晚六组巡逻队分别在高阳市北部住宅区、裴道彬住所、科学搜查中心、金英浩画廊及住所、修道院巷和钟路—中区旧城核心区搜索。周边辖区可调动的协助单位也全部加入,媒体网站首页已经发布裴道彬照片。
明天上午,他们还会再次讯问韩成浩。这一次,他恐怕很难把今晚袭击徐恩淑也一起揽到自己头上。
不过,谁知道。
“也许李俊昊和白素妍出现,打断了他?”吴恩静说。
“可那样他们应该看得到人。徐恩淑伤口很早就开始凝固,身体也已经失温,她在那里躺了有一阵。”
姜载勋看着搭档,“为什么不把事情做完再走?”吴恩静盯着自己沾满酱汁的手指,好像那是别人的问题,然后开始一根根舔干净。
姜载勋忍不住皱眉,“湿巾?”
“闭嘴吧你,你就没更重要的事?”
“到底要不要?”
“……要。”她接过湿巾,一边擦手一边说,“也许面对一个皮肤起皱的老女人,他忽然觉得不一样,也许不符合他的艺术追求。”姜载勋想了想。
“可能,但她见过他,让她活着风险太高了,跟前两个受害人时完全不一样。为什么现在反而这么大意?”
“因为他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是谁。”吴恩静把用过的湿巾揉成一团,“而且他不在乎被抓。”
“那就更危险。”
“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姜载勋忽然想,也许应该给尹瑞妍打电话,让她这几天小心。听起来有点过头,但裴道彬会不会转而伤害调查人员身边的人,谁也说不准,李民浩也该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离婚文件还没签,她毕竟仍然是他的妻子。除了他们,汉堡宫几乎是空的。星期日晚,只有外带窗口不停有人来取餐。别人的家里大概都亮着灯,电视开着,家人围坐。
熟悉的孤独感又扯了姜载勋一下,吴恩静手机响了。她看见屏幕立刻笑起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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