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魏锦培和琳娘察觉出异样,魏汝盼央着梁屿带她回家。趁天色未明,两人悄然下了山。
这一遭伤损,着实让魏汝盼吃了不少苦头。她伤得不轻不重——说其“不轻”,那道鞭伤过于凌厉触目惊心。道其“不重”,则因正值隆冬,她穿的是魏锦培特意从猎户手里购得的鹿皮衣,皮子坚韧异常,危急关头替她挡下大半攻击,才没让伤势更加严重。
翡翡每日秘密前来帮她换两回药,换药者心怀忐忑,被换药的人却心宽意适,哼都不哼一声。
“十二,你、到底、疼、不疼啊?”翡翡已不知该如何拿捏力度,惆怅道,“你、偶尔、也、胆小、一点吧。”
魏汝盼伏在床榻上,双手把玩着剪剪风,张开大口对准鸟头“啊啊”几声,意思是我要吃掉你啦。
翡翡认命地给她上药,半晌过后,魏汝盼才记起来回答朋友,“当然疼啊,英雄豪杰不好当,不过我已经先行一步啦。”
魏汝盼两眼放光地紧盯剪剪风,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又玩起百玩不腻的对视游戏:谁先眨眼谁就输。
“先行、一步?”翡翡收回手,取出手帕细细擦拭指尖。
“嗯,即是在思考伤口痊愈之后的事情,否则疼得根本睡不着觉。”魏汝盼笑着解释,眼睛却自始至终盯着剪剪风,没有分神。
回想起与巴斯图的初次正面交锋,“绞魂鞭者”名不虚传,魏汝盼一招未赢,几乎落荒而逃。一次侥幸脱险,那下一次呢?总不能每次都指望有人恰好来救自己吧?
呜呼!提升自我实力才是解决症结的根本之道啊。此乃至理。
翡翡不知道她竟已想得那么远了,又开始规劝魏汝盼好好养伤,切勿上窜下跳。等魏汝盼一头杵到枕头底下开始装死,无计可施的模样如同孙猴子被念了紧箍咒,翡翡才止住磕磕绊绊的絮叨。
剪剪风学魏汝盼哈哈大笑,翡翡掀开枕头,鸟主人果然憋红了脸在笑呢。被发现了,只用脑袋往翡翡手心里拱了一拱。
翡翡打心底里佩服魏汝盼,从小她就是这般乐观豁达的性情,天塌了也能琢磨怎么当被子盖。
翡翡回去了,魏汝盼无事可做,上完药的伤口真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细细密密啃食自己。
她当然不会因为受了伤就认命地趴下睡觉,扯后背动全身,不得不承认这鞭伤像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令她无论如何也扭不出一个舒适睡姿。头顶原先支棱的几根头发此刻也跟着蔫了下去。
“巴斯图!十二爷爷在此,尔等小贼,受死吧!”
她把剪剪风当对手,鼻尖点点鹦鹉脑瓜,“嗷呜”啃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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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孙鹤宁正在屋内给阿毛讲课,老先生声音抑扬顿挫。院中仅梁屿一人,负手缓缓踱步。
身后袭来一阵疾风,他倐地回头,只见魏汝盼如一只敏捷小兽,从屋檐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身后。少女感觉身轻如燕,仿佛凭空添了一对羽翼,忍不住自己喊了声:漂亮!
“你怎么连自家屋顶也爬?”梁屿瞧她面色仍有些惨白,“不能老实点?”
落地时动作幅度过大,扯到后背的伤,魏汝盼忍不住呲牙咧嘴,她心里住了只兔子,总往外蹦跶,怂恿她做点什么:“阳光不错,我上去晒晒自己。”
梁屿望了望,她确实常在屋顶晒太阳、喂野猫,偏还养了只鹦鹉,也不知她怎么教的,猫鸟居然友好相处。
魏汝盼笑笑,受伤之后,行动处处受限,哪儿也去不了,在家还得小心翼翼避开爹娘,尤其是琳娘。盲人因目不能视,嗅觉反倒愈发敏锐,魏汝盼生怕被她闻出什么破绽。她可不想躲过了绞魂鞭者的绝命追杀,却被阿娘的眼泪“淹死”。
提到绞魂鞭者,魏汝盼问他可有什么办法对抗?
鞭子这种软兵器,好对付也不好对付。譬如近身作战,一旦近身,鞭子便难以施展威力。要么提升防御力硬抗,除非她能穿上刀枪不入的软猬甲。或换足够长的武器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全面压制他的鞭子。
梁屿耐心听完她一番冗长的分析后,嘴角微微上扬,给出一字箴言:“跑。”
跑?!
就这?!
魏汝盼不禁回想起那个悲催的、只能仓皇逃窜的夜晚,还跑?身为喀兰若山大王,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此法当真可行,亦是我首推之策。”梁屿口中的“跑”并非“逃跑”,而是不要硬碰硬,要跑到足够狭窄的地方寻找反击的机会。总之,万不可盲目正面相攻,尤其对方实力远胜于己时。
其实魏汝盼的师父也曾有过类似教诲,只因少女年轻气盛,遇到强大的对手偏生不愿迂回避让,总想正面将其制服,以证自己的实力。
“我四岁开始习武,先学的百家拳。鞭子是祖上的宝贝,阿爹这代行医便传到了我手里。十二岁正式拜师,师父本家练的是长枪。”因此魏汝盼使鞭带有拳风和长枪的挡拨攻防架势。
“那可不算什么,”梁屿问,“实战经验如何?”
这确实戳中了魏汝盼的短板,顽童打闹不算、街头斗殴不算,她想了想,“打猎算不算?”她追过野兔、赶过獐子、被熊追过,也曾一鞭劈掉了黑熊的一只耳。
梁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展开说说。”
“两年前我在搏兽山狩猎,一头黑熊突然从灌木丛中蹿出。幸好我反应快,赶紧爬上树。它又跳过来摇树,我挥鞭猛抽它,可黑熊皮糙肉厚,好像不吃痛。我都抽得没劲儿了,最后集中力量往它眼睛一击,嘿!没想到竟把它耳朵给抽飞了。”
魏汝盼连比带划,声情并茂,人也精神许多,掩去了受伤气血亏缺的底色。
梁屿静静听着,不动声色拾起阿毛玩后扔在一旁的树枝。随后身形一转,瞬息之间,树枝在魏汝盼的百会穴、喉间、太渊穴几处要害位置,蜻蜓点水般掠过一轮。最终,那根树枝稳稳悬停在她心脏处,明明没碰到分毫,却威势迫人。
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树枝,被他握在手中,竟全然没了草木的温和,像出鞘利刃,骨相锋利杀气四溢。魏汝盼的呼吸在刹那间陡然窒住,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须臾之后,梁屿将树枝轻轻归回原位,周身凛冽的寒意如潮水般顷刻退去,眼尾缓缓弯起一点温煦,看她的目光又是暖的,“下次再遇到危险,打熊耳朵就行。”
对啊,熊再凶猛厉害,也有它的弱点。魏汝盼若有所思,好像悟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话本读得多,早已自行将梁屿脑补为三分侠气七分淡泊的隐世高手,心中景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生辰呢。”少女突然倾身靠近,目光亮闪闪,几分探究与好奇,“初见你时,我就觉得你年纪不会太大,只是蓄髯让你显得深沉。我快十七啦,你可及冠?有二十了?”
梁屿闻言,骤然愣神,思绪不自主飘回到一个月前,他还身处二十年前的王都,掐指算来,那时只比魏汝盼大了七岁。可如今时空错乱,他竟也不知自己现在该算作多少岁。
在魏汝盼看来,梁屿话不多、梁屿很神秘,身上那种气韵不好描摹,她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二十?二十一?”
她凝眸望着他,一边猜测,一边脚步轻移,慢慢朝他靠近,像只试探的小雀儿。
“二十二?”
“二十三?”少女声音清脆悦耳,每报出一个数,就离梁屿更近一分。
数到“二十四”时,她倐地停住了——梁屿勾了勾唇角,抬手屈起食指,轻轻抵住她晃个不停的脑门儿,对这姑娘没辙。
魏汝盼眼睛一亮,心头豁然开朗:原来是二十四岁啊!
“十二!十二!”
魏锦培远远喊她,手里举着把明晃晃的菜刀。魏汝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吧嗒一下往梁屿身后躲去,探出个脑袋,脆生生地回应道:“阿爹,何事?”
“来问问你,今晚想吃红烧兔肉还是拨霞供?”
咦?怎么突然有兔肉吃了?
“多亏梁屿兄弟,一大早出去打了两只雪兔回来。你不是一直嚷嚷着馋肉嘛。”
魏汝盼当即眉开眼笑,向梁屿投去感激的目光:七日!她整整素了七日!做梦都在啃油亮亮的大鸡腿,这下可算有口福啦!郎君真是我的知心人啊!
梁屿也说不清缘由,像什么在心尖蹭了一下,竟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我们住在这里已有些时日,日常多蒙你们处处照拂,我不过是顺手捉了两只雪兔,也没费什么力气。”
魏汝盼的注意力此刻全被“雪兔”二字吸引。狡兔三窟,喀兰若最好的猎人在冰天雪地里跑上一整天也未必能逮到一只雪兔。雪兔行动诡秘、昼伏夜行,那一身雪白皮毛在日光照射下,与雪地反光几乎融为一体,比野兔可要难抓多了。
天气这般寒冷,吃拨霞供自然是最为适宜。切成薄片的兔肉,在热汤中涮熟,肉片色泽宛如云霞般绚丽,再蘸上调味汁水,味道鲜美无比。魏汝盼顾忌伤口还在恢复,特意吩咐了免辣。
“好嘞!”魏锦培应了一声,高举菜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回厨房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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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斜斜晒在案几一角,给那方小天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阿毛正全神贯注地完成孙鹤宁布置的功课,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不管周遭环境如何变迁,孙先生总能有条不紊为他规划每日所学,绝不让他落下分毫进度。
忽然,后脑勺有点儿痒,阿毛反手挠了两下。
没过一会儿,脖颈处也开始痒起来,他一惊,以为有虫子钻进衣襟里,警觉地从原地跳起身,却见魏汝盼不知何时倚在窗外,正捏着一把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笑嘻嘻挠他脑袋。
他昨日才听剪剪风讲完《西游记》,顺口问她:“何方妖孽,胆敢在此横行?”
魏汝盼甩了甩狗尾巴草,“大王我亲自来巡山,寻了南山巡北山。”
阿毛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别看了,你师父被妖精抓走啦。”少女眼睛眯成弯弯月牙,“你功课学完了吗?”
阿毛朝书本一指,一本正经道:“学海无涯,哪儿有那么容易就完成的。”
不过……他方才隐隐约约听到有什么关于好吃的事儿。
“没错,”魏汝盼冲他挑了挑眉,眼里光亮很盛,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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