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尔金冷眼旁观，嘴角的弧度越发深刻，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与算计的光芒。
坐山观虎斗，风景自宜人。
好戏，开场了。
“父皇，”克尔金的缓缓摇动轮椅，声音清朗，却难掩兴奋，“梁王妃这老仆好生奇怪，不仅不肯以真容示人，反而如此失态，依儿臣看，不若带下去好好查问，不然存了异心可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这可是大熙使团带来的人，肃王竟如此言语，这不是把大熙的面子踩在脚下吗？
只是二皇子所言，又不是没有道理，这老婆婆明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秘密，而秘密，似乎直指上座的皇后娘娘。
一些年长的大臣和宗亲，左顾右盼，心中已然泛起了嘀咕。
场面一时混乱又诡异。
武平帝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扫过场内神色各异的众臣，最后缓缓落在哑婆身上。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被彻底勾起。
武平帝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崔枕月，“梁王妃，这是你的旧仆，你需给朕一个解释。”
“是。”崔枕月垂首应道，脑中飞速计算。
原本让哑婆随行，就是为了在大殿之上揭露林华凝，就算要不了她的命，也能给她一计重创。可如今，心下密密麻麻浮起的，是不忍。
哑婆的泪砸进她的心里，让她再难开口。可如今帝王发问……
哑婆看出了她的为难，这些年的坚守，只是为了女儿，如今得偿所愿，贱命一条，又何聊生？是以崔枕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哑婆就颤抖着手掀开轻纱，露出满是狰狞伤疤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全是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旧疤，滚烫的眼泪从浑浊的眼角滑落，顺着这些沟壑落下，令人害怕的同时也心生怜悯。
“哐当——！”
林华凝的酒杯猝然脱手，砸在光洁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这因变故而骤然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惊心。她不顾众人的目光，失态地上前一步。信上不是没有写过哑婆的遭遇，可信笺上的文字描述，怎及得上亲眼所见这满目疮痍的万分之一？
残存的一丝理智拉住了她前进的脚步，然而，却止不住她瞬间决堤的眼泪。
她忘了如今在何处，她忘了那些虎视眈眈的探究目光，她的眼里，只有饱受摧残的母亲。
“皇后！”武平帝震怒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退回去！成何体统！”
天子一怒，大殿内瞬间噤若寒蝉，丝竹无声，歌舞骤停，“扑通”、“扑通”的跪地声接连响起，所有人皆俯首屏息，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崔枕月和陆允川悄然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计划在推进，可预想中计谋得逞的快意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沉重与怜悯。
说好的不死不休，但当林华凝的眼泪真实滚落，当哑婆那承载了半生苦痛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煌煌宫灯之下，这对被命运肆意拨弄的母女，让她如何能硬起心肠，当众进行冷酷的审判？
崔枕月暗暗咬牙，狠下心来，出列跪地：“陛下息怒！此老妪早年曾是大熙定阳侯府中的旧仆，后因机缘入宫侍奉。母后……母后定是骤然见此故人，联想到了已故的林老夫人，一时悲从中来，情难自禁，才会如此失态。此事皆因儿臣安排不周，未能事先约束旧仆，惊扰圣驾，搅乱宫宴，实乃儿臣之过！恳请陛下宽宥母后！”
哑婆浑浊的眼睛望向崔枕月，闪过一丝微弱的感激，借着崔枕月上前搀扶她的动作，极快地将一张揉得发皱的小纸条塞入崔枕月掌心。
崔枕月心中一震，借着宽袖遮掩，指尖迅速展开纸条，看清上面是几个用血写就的字——
一命抵一命。
她心头猛地一抽，尚未完全理解这五个血字背后的决绝含义，却见哑婆已转过头，深深望向高台之上、泪痕未干的林华凝。她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做了一个清晰的口型。崔枕月看懂了，那是：“回头是岸。”
就在这时，原本还颤巍巍的哑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转身，动作迅猛犹如流星，义无反顾地朝着大殿中央那根雕龙画凤的鎏金台柱上撞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婆婆——！”崔枕月嘶声高呼。
哑婆的额头鲜血有若泉涌，台柱前瞬间血液飞溅，仿若寒冬里陡然盛放的、凄艳绝伦的血色梅花。
林华凝的世界，在这一刹那，彻底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唯剩下母亲额头那汩汩涌出的鲜血，那鲜血仿佛直接滴溅进了她的瞳孔，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猩红。
她张了张嘴，那一声“母亲”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快，快叫御医！”还是陆允川先从这骇人的变故中回归神来，一个箭步上前，试图扶起哑婆，同时朝着吓呆的宫女太监厉声喝道。
林华凝像是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踉跄着走下高台，一步一步朝着已无生气的哑婆走去。她一把推开半蹲着的陆允川，力道大的惊人。她颤抖地将哑婆冰冷消瘦的身体揉入怀中，只觉得怀中的母亲瘦骨嶙峋，骨头硌得她生疼。她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为……什么？”
哑婆的眼泪缓缓而下，她艰难的抬起手，握住林华凝冰冷的手，喉咙里发出不成语句的抽气声，没有舌头的嘴巴显得万分可怖，可林华凝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压抑了数十年，练习了无数遍，终于在此刻抵达的三个字：
对不起。
不知她在那些孤寂的岁月里，对着空气模拟过多少次口型；不知她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将这份愧疚咀嚼了多少遍。她等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只为了有朝一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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