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白纻
“啊？”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贺岚还有些眩晕。听见烟晴这句话，她几乎没有思考的都问了出来。
“啊什么啊，我是舞坊的教头，如今愿意教你白纻舞，你都该跪下来谢我。”烟晴淡定地走上舞台，此刻就着月光，贺岚清楚地看到她舞裙上若隐若现的纹理。
银线绣上的暗花在月光下呈现出华美的痕迹。她的裙摆转动着，每一个动作都流畅无比。而且，唯有在跳舞时，烟晴的眼神才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
贺岚沉默着看完了这支舞。
烟晴收起水袖，指指贺岚道：“换上舞衣，我来教你。”
贺岚乖乖照做。
她立在烟晴身后，视线怎么也无法剥离开她的舞裙，与平常的舞裙并无太大的分别，唯有这若隐若现的花影，让她在清丽之中多出了一丝与众不同。
白纻舞的领舞本应是两人，最高潮的地方会有一个动作，是一位舞者踩着另一位舞者的膝盖呈飞天状。而贺岚，恰恰就是烟晴选择的踩膝盖的人。
“白纻舞的特征，就在于它永远信任身体，无论是自身的，还是他人的。唯有信任，才能跳好这支舞。”烟晴将贺岚的膝盖踩得生疼，她忍着痛撑到结束，才始有机会问道：
“那你又为何选择我？”
烟晴转过身来，视线直直落在了贺岚的身上。良久，她轻笑一下，说道：“因为你和我要的东西不一样。”
“你和舞坊所有人要的都不一样。”
烟晴坐在了一旁，端起茶盏来，轻饮了一口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不到欲望。”
贺岚没有说话，望向烟晴，等待着她的下文。
“每个人都有自己渴求的东西，她的嘴巴可以为她藏住秘密，但她的眼睛不能。舞坊里的莺莺燕燕太多，每一个人都想要往上爬，想要一步登天，所以她们的眼睛里有欲望。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睛很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是我知道你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她放低了声音，走到了贺岚身边：“江侍郎。”
贺岚警觉地抬起了眼睛。
烟晴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别紧张，我无意管你的事情。只不过，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完成这支白纻舞。”
贺岚顿了顿，最终道：“好。”
因为这个字，贺岚付出了将近一个月的休息时间。每晚，烟晴都会叫贺岚到舞坊，立在舞台中央，和她练习飞天的动作。这一个月下来，贺岚的膝盖总是青紫色的，每逢阴雨之日，还会疼痛难忍。
而这月的十五，宫中有中秋宴，舞坊将献舞白纻。
十四的晚上，贺岚仍旧陪着烟晴练习白纻舞。经过一个月的训练，贺岚的膝盖已经近乎于麻木，她可以撑着烟晴完成全部的动作，再配合她收尾白纻舞。
练习结束时，贺岚额头的汗水打湿了头发，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靠在椅子上将一整盏水一饮而尽。
烟晴却只是用帕子擦了擦鬓角，看着贺岚，她笑了起来：“你这样子可真滑稽。”
贺岚翻了个白眼：“换我踩你试试，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烟晴也不恼，跟着坐在了贺岚旁边，抬眼看去，月亮已将要圆满。
“明日，就是中秋了。”烟晴的眼睛望着夜空，河汉清浅，万物无声。而贺岚从她的语气里，听出许多复杂的情绪。
或许有期待，但也有恐惧。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疯狂的猜想。看向烟晴姣好的面容，她觉得一阵胆寒。
烟晴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睛跟着看了过来。
“一个月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你这样的人在宫中，恐怕到死都是糊涂人。”
贺岚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测，不禁立了起来，道：“你疯了吗？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烟晴面色未变，低头饮了一口水。
“疯？你放眼看去，整个宫中哪有正常人？”
贺岚还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君王枕畔，哪是那么容易？”
烟晴冷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我与你不同，你见过这世间的繁华，所以可以毫不在意。而我生来就在尘埃里，我想看看日光，这有错吗？”
“舞坊之人，都是贱籍。若无恩赦，这一生都无法逃离皇宫。与其在此耗到红颜衰老，不如放手一搏。”
“你可知君恩如流水啊！若将来有一日你后悔了，又该如何？”
烟晴抬起头来，嘴角牵扯出一抹凄凉地笑意：“或许会吧，但至少现在，我不会回头！”
贺岚看着烟晴的背影，原本这一个月来，她们的关系慢慢近了，可今夜她说完那些话，贺岚又觉得她陌生了起来。
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没有人可以全然理解另一个人。贺岚看待烟晴的态度也是复杂的，从开始的敌对，到慢慢熟悉，再到如今，她看着烟晴的背影，觉得一切都陌生地紧。
次日，秋月霜空。中秋宴上，烟晴的一舞白纻，让在座宾客都叹为观止。在飞天的动作跳出的同时，烟晴的面纱忽然滑落了下来，崔琳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可烟晴却坚持着跳完了整支舞。
乐声止，烟晴跪在舞台中央，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官家赎罪。”
陈蒨端着酒杯，轻嘬了一口酒，望着台下楚楚动人的身姿，大笑了三声道：“中秋佳节，寡人怎能扫兴，便饶你一命，稍后再议。”
烟晴垂着眼睛，声音娇柔道：“多谢官家。”
贺岚和众人推到了后面，江令看着贺岚的眼睛，总觉得她今日的情绪并不好。
宴席之上，他无法详问，只能望着贺岚的背影消失，上首的陈蒨又点到了他的名字：“江卿。”
“臣在。”江令规矩地起身回道。
“今日佳节，怎能少的了江卿的诗作呢？”
他的话说罢，就有人端着笔墨放到了江令的面前。他微微一笑，提笔写了起来。
与此同时，舞坊之中，烟晴跪在中庭，生生接了崔琳的一巴掌。
贺岚就立在不远处，垂着头，却也听见了那清脆的响声。
“我说过的话，你全都忘记了是吗？”
烟晴梗着头，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姑姑说了那么多话，我怎知您指的是什么？”
崔琳大怒，指着她的鼻子道：“皇后娘娘为何要乐妓都戴面纱献舞，她早就明白你们心里这点龃龉。你却还要逆风而行，你觉得自己有几条命？还是你觉得舞坊亏欠了你，非要拉我们一起死？”
烟晴抬起头来，目光之中藏着泪与不甘：“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们。”
又一巴掌甩到了她的脸上：“都到现在了，你还这样天真。你可知若你等不到官家的旨意，明日就是你的死期。”
贺岚忽然觉得一阵寒风吹过了她的背脊。
崔琳骂完烟晴，又看向了众人：“今日之事你们给我记好了，下次若有人敢效仿她，不说皇后娘娘如何，就是我第一个就会要了你们的命！”
“是。”众人应下，纷纷褪去。
贺岚离开前，回头望了一眼，见烟晴仍旧抬着下巴，傲然地跪在中庭。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舞裙的暗花盈盈生辉。
烟晴看了贺岚一眼，嘴角露出了笑容。
谁料众人还未走到门口，一队侍从就簇拥着一位女子走进了舞坊。
崔琳一惊，赶忙对着她行礼道：“林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林氏。
林氏瞥了崔琳一眼，径直坐到了舞坊的正中央，看着下首跪着的烟晴，她冷笑了一声，道：“你就是今日掉落面纱的舞姬吧？”
烟晴叩首道：“是。”
林氏抬眼看了身后的女官一眼，后者立刻站在了前面，高声对众人道：“皇后娘娘有旨，舞姬烟晴，宴上无状，罚一百官杖，由众人观刑，以儆效尤。”
贺岚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百官杖打下去，是绝无生还的可能性。皇后这是直接要烟晴的命！
她攥紧了拳头，立在众人之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离了。
烟晴仍然抬着头，于月色下凄凉地一笑：“谢皇后旨意。”
崔琳上前了半步，看了看烟晴，又望向林氏，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垂头立在了一旁。
林氏扫过她的小动作，眼神冷冷地看向烟晴：“卑贱之人，也配在官家面前求饶？有什么话，还是留着到下面说去吧。”
说着，两人将烟晴按在了凳子上，官杖早就备好，此时落在烟晴身上，只需一杖，她就痛得惊呼。
这样的惨叫声落在夜空中，格外凄厉。贺岚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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