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学原来是只招收五品官员贵族子弟的太学，能入读的皆为王孙贵族，但宗景帝推行新规，允许有大才的普通学子也能进入太学读书，专门改名太学，设立国子学。
不然就以祝今照的身份，连给郡主当陪读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她正匆忙赶去瓦房上课，却被人挡了去路。
堪堪容纳两三人并肩行的石板小道上，一群穿着鲜艳、妆容漂亮的俏丽女郎手挽着手，神态娇羞地抬着眼珠瞧着前面，本就不是很宽敞的路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祝今照尝试好几次都没挤进去，最后不得不放弃。
瞧这架势恐怕是刚和她分开，赶在她前头的殷无景。
祝今照晦气地朝另一边路赶去。
可当她绕另一条道走，又遇上侍卫封路，说是皇太孙在。
听闻皇太孙在，祝今照眼眸陡然一亮。
想着今日还没传消息给皇太孙，碰上了正好，她从挎在腰间的布袋里拿出原本要写给皇太孙的‘假消息’，递给侍卫。
“劳烦看看此物，这是……”
她也是皇太孙的人，想抄近路。
祝今照话还没说完，侍卫抬手一挥，“去去去，殿下也敢来巴结，远些去。”
祝今照被赶去了另一条道。
她气得恨不得回去和那些人大吵，她是想攀附权贵，但不是皇太孙这种贵得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人的权贵，况且她本来就算得上是为皇太孙做事的人。
一群没长眼睛的走狗！
祝今照抿着唇，想起之前与她通信的是皇太孙的身边亲信，这些普通侍卫还不知道她和皇太孙相识，这才勉强找回几分薄面。
她用力叠好信物放回布袋，屈辱地望着前方堵死的去路，狠狠瞪了两眼，转身朝着另一条最远的路跑去。
在路上耽误了许久，祝今照险些迟到。
春和景明的庭院里，少女们两两一桌，个个漂亮清纯，端方温雅地跽坐在跪垫上。
在没来鄢都之前，祝今照在岭南时常会有人夸她一句冰清玉骨，她嘴上虽然什么也没说，实际却极为自得，甚至还曾生出自己生得好，配得上世间最好的郎君的念头。
可来到鄢都后，她方知何为井底之蛙，目光短浅。
比起鄢都这些在锦绣堆里养大的美人，她就像是投入大海里最不起眼的一滴雨，被衬托得平平无奇。
祝今照丧气的从这些花容月色的贵女身上移开视线，想着今日殷清枝不在，她或许能与其他人坐一道，若是遇上不懂的还能互相交谈。
整个瓦房内，除了最后角落里，便只剩下九卿太常之女吴三娘子独坐。
吴三娘子见她主动开口问：“怎么是你一人？”
这位女郎与殷清枝关系很好，称作闺中密友也不为过。
祝今照想着与她同坐，便上前柔声回道：“清枝入宫了。”
“这样啊。”吴三娘子闻言脸上带着得体微笑，很轻地将手中的书放在她的面前，“此位置已经有人了，你去问问旁人呢。”
分明就无人。
祝今照攥着书，好声好气道：“对不住，我不知有人。”
话音甫一落，她便见吴三娘子招呼另外的女郎过来：“盈盈，这里无人，来与我一起。”
祝今照顿住，眼看着名为盈盈的女郎坐过去。
崔盈盈坐下后，似乎才瞧见祝今照，漂亮的眼睛闪烁着好奇：“呀，祝娘子昨日可帮我找到耳珰了？”
祝今照习惯对这些人微笑，“昨日太晚，我没找到。”
“哦，差点忘记与你说了，那耳珰我没丢，回去后便在匣子寻见了，你应当没有找一整夜吧。”崔盈盈笑问。
祝今照抿了抿唇，弯着眼摇头：“没有。”
崔盈盈见她昨日的衣裙都没换，笑问：“清枝呢？怎的不见她。”
一旁的吴三娘子道：“清枝入宫还没回来。”
崔盈盈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我就说清枝走到哪，你都似个狗皮膏药般形影不离，怎么会坐这里，原来清枝还没回来啊。”
祝今照暗地里垮了脸。
明明是她救了殷清枝，这些人一句不提，全都说她是狗皮膏药粘着殷清枝，还从心底里看不起她。
尤其是盈盈，总说这种话，不知道的当她是心直口快，但祝今照却知道这句话明嘲暗讽得毫不客气。
盈盈听见殷清枝还没回来，掩唇和吴三娘子窃窃私语，不再搭理她。
祝今照看着两人的行为，瞳孔沉下，佯作不在意，四处寻位置坐下。
她发现今日竟然座无虚席，四下寻不见能坐的空位。
好在其中有位年轻女郎抬起艳美的脸，温柔朝她招手：“祝娘子一个人瞧着孤苦无依，不如和我一起吧。”
此人乃陈若月，与殷清枝有总角情意，是殷清枝的闺中密友之一。
祝今照看向陈若月纤细柔美的手，果断靠过去和她们一同就坐。
一旁的崔盈盈见状，“明月，你怎么让她和你坐，你难道忘记她之前当众勾引……”
“盈盈。”陈若月柔声轻呵。
崔盈盈登时止声。
陈若月柔柔看着祝今照道：“盈盈没有恶意的，只是心直口快，祝娘子别介意。”
“我知道崔娘子没有恶意，多谢陈娘子”祝今照坐下后满眼感激。
陈若月掩唇，“无需言谢，你是清枝的人，她不在，自然由我照顾你。”
祝今照看了眼她分出的一小块地，心里知道方才她们一唱一和要说什么。
只要殷清枝不在，这些人这时就会光明正大地孤立她。
每次这些人都这般对她，将她当成肆意玩耍的蝼蚁，先抑后扬，以为施加小恩小惠就能让她心怀感激。
她每次都恨得不行，但还得对这些贵女们笑脸相迎，不敢有半分纰漏，样子做足，对谁也不交恶，甚至被瞧不起也能笑着装没听懂，乐呵呵地想方设法说夸赞她们的话，哄着她们。
她深知自己自私虚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谁都阳奉阴违，但那又如何？
她绝对不要成为那个被人拳打脚踢、处处针对的人，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她们不会自降身份来为难她，只要熬过今年，她寻个门第不错的郎君就行。
门外的铜钟响起，夫子款款而至，跽坐在蒲垫上，扫视众人：“还有哪位学子没来？”
祝今照以为是在问殷清枝，正欲解释，门外先传来答复。
“夫子，学生来迟了。”
好听的男声响起，道堂内的女郎纷纷朝他看去。
只见竹屋门前站着一位青衫长褂，身形清瘦的秀气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唇锋薄而粉，乌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道髻掖在儒巾中，右脸微青也不掩好看的眉眼。
夫子显然认出他便是不久前，以岁试第一的成绩被破格招入国子学的寒门学子。
诧异道：“沈学子可是走错了？今日老夫不教郎君，室内都是女郎。”
沈灵韫闻言仔细打量，这才发现瓦房内全是女郎，不见男子身影，料想自己被那些人骗了，眼中浮起难堪之色。
他仪容仪表倒没有落下乘，愧疚的对夫子作揖：“是学生走错，打扰夫子教学了。”
夫子对有才学的学子耐心足够，没有责怪，只让他先出去。
沈灵韫作揖退出，在临走之前余光扫过底下的祝今照，抿了下唇。
祝今照惯常怨人，隐约察觉他似乎临走之前，好似向她投来了带着幽怨情绪的责备眼神。
她忍不住琢磨，他那眼神似乎是认识自己。
观夫子的态度，对他并无格外恭敬之意，再联想到少年身上穿得泛白的青长袍，最后猜想他应该是天赋极好的寒门学子。
祝今照又仔细回想刚才来时听到的说话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很快她便知晓为何他临走之前，会那般怨恨地看她了。
他便是不久之前，她在山下遇上的那个被欺负的少年。
他没被打死，反而还带着一身伤赶来上课。
祝今照心里没有半点愧疚，她如今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哪有什么闲情管旁人，便没将他临走之前的眼神放在心上。
夫子谆谆教导众人静坐研习理学，几个时辰转瞬即逝，外面击鼓的声音响起，夫子宣告散学。
每次祝今照放堂，下午都会去书阁帮忙。
陈若月却将竹筒杯递给她，清秀漂亮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祝娘子，能不能帮我去接水，侍女方才在外面手受伤了，可我又得喝药。”
祝今照放下手中收拾之物，瞥了眼她身后的侍女被帕子包裹的手，诧异道：“陈娘子病了吗？”
陈若月面上笑意不变：“嗯，不久前得了风寒。”
说罢，她又柔柔问：“可以吗，祝娘子。”
祝今照看了眼面前的竹筒杯，没有拒绝：“好。”
陈若月美眸含感激地交给她：“多谢祝娘子。”
“不客气。”祝今照接过竹筒杯，起身去外面接水。
国子学每一斋都设有备好吃喝、供人休息的雅斋。
祝今照拿着竹筒杯踏出门没有先走，而是站在原地等了等。
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娇俏的不满。
“若月，你刚才为何要让她随我们一起，你不知道她身上有股味道，难闻死了。”
吴三娘子掩鼻说得煞有介事。
屋内传来温柔的声音：“似乎是去年过时的香膏，今年鄢都好像都没人用了，闻着的确有些突兀，倒不算难闻，但也的确闻不习惯了。”
吴三娘子掩唇笑起来，随后又问：“那你怎么方才说要她一起坐。”
陈若月道：“我唤她和我们一起，并非是当真要与她成为手帕之交。”
吴三娘子好奇：“何意？”
盈盈道：“她每次都躲在清枝身边，用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打量我们，总想与我们一起，你不觉得她刚才感激我们的样子很有趣吗？”
吴三娘子‘呀’的一声，“笑道，明月不说，我还没发现，她身上一股穷酸味，自以为巴结了清枝郡主，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巴结我们的确有趣。”
几人笑了起来。
后面的话祝今照听不清，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
还是很恨，这些人碍于殷清枝，不敢明显表露出看不起她的态度，她比谁都清楚，所以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困境，无论这些人说什么，做什么，她依旧在明暗里讨好她们。
没想到对方看不起她便罢了，这般说她。
祝今照低头嗅了嗅衣领，很轻一哂。
她知道自己用不上好的香膏，近乎不用，她身上的这点淡香还是从殷无景那沾染的。
想必若是她们知道是殷无景身上香，恐怕又是另一番说辞。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融进她们了。
祝今照想着刚才的那些话，沉丧着眼眸朝着茶室走去。
茶室周围没什么人。
祝今照将从外面树叶里抓的一条虫放进木杯里。
这也怪不得她，这些人在表面要与她交好，却在背地里编排她，拿她当丫鬟仆奴般对待，她往里面丢一条虫子又怎样？
祝今照摇了摇竹筒杯，然后再抬头小心翼翼打量周围可有人瞧见。
今日她走在路上总有种被人偷窥的古怪感，此刻做坏事她很怕被人发现，但又忍不住。
再次确定无人后，祝今照松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打热水，起身时脸上都有了笑。
正当她要离开茶室返回瓦房时，忽然听到有窸窣声。
她怕自己做的事被人发现，下意识撩起帘子一角想看是谁，险些撞上人。
一阵香风拂过，那人似怕被她碰上般连退数步。
祝今照闻见熟悉的松竹清香，错愕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清冷脸庞。
那位引得无数人追捧的裴浸雪，此刻正神色清冷地站在她的面前。
柔风吹拂他用玉簪挽起的乌黑长发，站在门前白衣似玉露生凉的广寒仙，发尾懒洋洋地垂在襟前，眼眸清冷淡漠，似乎看见她并不意外。
虽然不知怎么会是裴浸雪，眼下的情形让祝今照仿佛回到了被他当众发现那次。
祝今照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竹筒，脸色发白解释：“世子爷恕罪，我方才只是听见声音，才过来看一看的，我没再犯了。”
他站在原地眼珠失焦地看着她，看着她解释得手忙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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