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光从西偏方向照在擂台上,把青石地面上上午留下的裂痕照得发白。陆珩和卫铮站在石栏内侧靠左的老位置,面前是擂台的东侧边缘。
罗浮上台的时候,腰间悬着一只龟甲。龟甲不大,约莫一掌宽,用一根旧麻绳系在腰带上,甲面朝外,上面隐约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那只龟甲,低声议论了几句——即便罗浮深谙奇门遁甲之法,也不敢托大带了一件防护法器上台。
对面的离姝看起来和上次没什么两样。墨青色窄袖长衣,腰带收得紧,袖口扎进护腕里。腰间那只黑木三足小鼎安静地挂着,鼎盖合拢,表面在日光中泛着深沉的光泽。
令旗落下。
离姝直接动了。她腰间各色蛊丝尽出——赤、青、金、银、紫五色蛊丝同时从袖口、袋口、衣摆缝隙间弹射出来,像一把被风吹散的彩色丝带,在空中各自划出不同的弧线。
那些蛊丝从离姝身侧向四面八方散去,有的贴地蛇行,有的空中直取,有的绕行侧翼,像一张正在从中心向外铺开的彩网,朝罗浮的方向涌去。
陆珩站在台下看着那张彩网展开的轨迹,心里转了一个念头:离姝打算用无差别大面积的攻击让罗浮中招。想来也正常。彼时罗浮与赵登明的对决中,赵登明的潮汐剑盈缺不竭,尚能被罗浮抓住空隙一招制敌。面对奇门同境界无敌的名声,似乎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才有获胜的机会——不给他算准单一路径的机会,让他同时面对足够多的变量。
罗浮脚踏七星。他的脚步在青石面上移动的方式和之前任何一场都不同——每一步的落点都踩在一个特定的方位上,七步之后他脚下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闭合图形,像一幅被缩小的星图嵌在擂台地面上。他的口中轻念:
“天英·猛火炎炎。”
这是罗浮第一次用奇门法术。蓝紫色的火焰从他脚底周围升腾而起,火焰的轮廓却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紫,内里泛着冷色的蓝光。那些火焰贴着地面铺开,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向外蔓延,速度不快但覆盖面极大,像一匹被铺开的蓝紫色绸缎在擂台上缓缓展开。
蛊虫与火焰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嘶鸣声。那些细小的嘶鸣叠加到一起,从四面八方汇入耳中,像无数根细针在耳膜上同时刮擦。台下众人无不皱眉,紧咬牙关,有人伸手捂住了耳朵,但声音穿透力太强,毫无用处。
紫黑色的浓烟从火焰中鼓胀起来,在众人头顶扩散。烟的颜色却不见丝毫变浅,浓度像被固定住了一样持续悬浮在半空中,整个校场上空仿佛霎时昼夜颠倒了过来——日光被浓烟遮住了大半,校场上只剩下一层暗紫色的光线落在每个人脸上。
离姝用过的黑色木鼎已经趁火焰升腾之际祭了出来。鼎盖弹开的瞬间,其中紫红色的蛊虫或许是倾巢而出,那虫流仿佛一条凌空大河,从鼎口喷涌而出之后在空中汇成一道粗壮的暗紫色洪流,朝着罗浮的方向撞去。虫流经过的地方,蓝紫色的火焰被从中间冲开,两侧的火舌被推得向旁边倒伏,像两块被水流分开的草皮。
罗浮脚下星位不变。他手上法印转动,试图扭转火势往宝鼎化生蛊的方向压去。蓝紫色的火焰在虫流两侧重新收拢,从侧面切入虫流的间隙。但虫流并不为火势所动——那些紫红色的蛊虫在火中穿行时,外壳泛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火焰舔上去又滑开,像水在油面上流过一样留不下痕迹。离姝的脸上显出淡淡的得意。
罗浮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他轻拍腰间龟甲。龟甲轻颤了一下,甲面上的洛书纹路在那一瞬间同时亮起,然后龟甲从他腰间胀大——从掌心大小膨胀到两人高,中间的过程快得像一阵风把一匹布吹开。龟甲的光影立在罗浮身前,表面纹路流转,将虫流硬生生挤出罗浮周身。虫流撞在龟甲光影表面时发出细密的撞击声,像一把豆子被撒在铁皮上,密密匝匝地弹开又落回。
“原来罗师叔的洛书龟甲已修到这般境界。”卫铮在旁边喃喃说道,然后快速捶了捶陆珩的胳膊,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你看见刚才的蓝紫色火焰了吗?那是天盘法术。”
陆珩点了点头。他看见了——天英星,南方离九宫,火行。
待龟甲光影稍一立稳,便逐渐凝为实质。原本半透明的甲面变得沉实厚重,像一块被从地底挖出来的巨大龟壳化石立在擂台上。却见龟甲中的罗浮已扭转手上法印,蓝紫色的火焰循着虫流中的缝隙直往离姝的方向去。那些火焰沿着蛊虫之间的微小间隙穿行,像水沿着沙粒间的缝隙渗透,避开了虫流最密集的中央区域,从侧翼包抄过去。
众人见此颜色绚丽的情景都震惊得双目圆睁,一时无人说话。
离姝嘴角轻翘了一下。她流下一道鲜红的血流,啐在小黑木鼎上。宝鼎化生蛊虫霎时狂躁肿胀起来,每一条蛊虫被撑到几乎小拇指粗细,虫体表面的暗金色光泽变得明亮刺目。那些蛊虫不再沿原来的路径行进,而是从虫流中直接爆开——像一根根被充气到极限的气球同时炸裂,每一只蛊虫炸开时释放出一团浓稠的紫红色血雾。血雾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弥漫了整个擂台。
罗浮凝神看着。他迅速撤掉手上手印,脚下方位转换,每一步踩在青石面上都发出沉闷的顿响:
“天心·盘护。”
高台之上的裁决修士也出手了。他捏了一个决,擂台上的防护法阵符文尽现,一圈浅白色的光纹从擂台边缘升起,在四周围成了一道透明屏障。屏障表面有符文在缓缓流转,将擂台与观众席隔开。
再看台上,那紫红色的蛊血将整个空间完整包围了。众人只能看见一个紫红色的半球体砌在擂台上,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口巨大的血色琉璃罩扣在场地中央。罗浮的龟甲所映射的绿光似乎还暗暗地在紫红色血雾之中——从血雾边缘能隐约看见一层极淡的绿光在内部透出来,像一盏被厚纱罩住的旧灯。
台下众人见台上不再有什么反应,从窃窃私语到大声呼喊不过几个呼吸的事情。大多都是兴奋的——对于见识到了罗浮的奇门法术,对于离姝的自爆蛊虫,以及当前这种血雾弥漫的僵持状态。当然,手心紧攥的那些自然是押了重注的人。因为奇门同境界无敌的名声流传太广,罗浮的赔率很低,但买的人很多。大家都紧张地看着台上,有人攥着铜币的手已经汗湿了。
离姝的蛊雾并不会在空中消散。那些紫红色的血雾像活物一样不断侵蚀着罗浮的龟甲光影,从边缘向中心一层一层地挤压。龟甲表面的洛书纹路在血雾的侵蚀下不断闪烁,像一盏正在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
过了几个呼吸,血雾中忽然有月光闪动。一道银白色的光从龟甲内部迸射出来,像一匹被压在黑暗中的宝剑终于被抽出了一截。月光从血雾中照破了数个空洞,空洞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锐光。月光自在摇曳着,像一个舞者在血雾中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出一圈银白色的波纹。又过了几个呼吸,血雾竟被尽数消除了去。
“这是神盘术吗?”卫铮瞪大眼睛看着台上的月光摇动,声音发紧,“恐怕是神盘六合中的法术。”他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在石栏边微微发颤,“天呐,以合化攻。罗师叔,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师叔的修为只怕进阶元婴只是机缘的事了。”
卫铮眼里有激动的泪光在日光中闪了一下。陆珩侧目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台上。
“九天·垂象。”罗浮嘴里轻念。
他的手上法决已成,数枚石子从他指间弹出,每枚石子表面都带着一层细碎的星光,在日光中拖出数道银白色的尾迹。石子飞行的路径并不固定——它们在空中自行偏转方向,像一枚枚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无论离姝如何闪转腾挪、用蛊丝招架都不能阻隔其分毫。一枚石子擦过离姝的肩头,带走了一片墨青色的衣料;第二枚从她腰侧掠过,在腰带上划开一道口子;第三枚直奔她面门,离姝偏头躲开,石子擦过她的耳廓,在她耳垂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红色痕迹。
离姝的眼中狠厉之色毕现。她摇动手中木鼎,舌血在鼎中摇晃,剩余的蛊虫暴躁起来,鼓胀,而后自爆成血雾。这一次的血雾比之前更浓,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接近黑紫色的深暗,在擂台上铺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
“我倒要看看神盘术能用几次。”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从血雾中传出来像砂纸在磨铁。
“白虎·裂空。”
一道巨大的虎头气浪从罗浮身前撕咬而出。虎头的轮廓在空气中被凝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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