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如期来了。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些日子里的暗流涌动都不存在。观赛是第一要紧的事,其二就是借大比的势头,能够接触一些平日里少见的修炼资源。因此日晷的影子刚划过卯时和辰时之间的刻度,街上便一个人都不见了,有些商号甚至上了板子。所有人都聚在东校场,翘首以盼。
石栏外围的人比八进四时又厚了一层,校场外墙的台阶上坐满了,墙头上也坐着人,连校场入口处的石狮子背上都蹲着两个半大小子,伸长脖子往擂台方向看。日光从东墙上方照下来,清冽而明亮,把擂台上的青石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台上是铁浮屠龙乾纲和白马书院冯虚。两人早早上了台,只等令旗落下。
龙乾纲站在南侧,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照旧挽到肘弯以上,双臂裸露,暗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沉沉的哑光。他站定之后就没有动过,双脚像两枚被钉入地面的铁桩。冯虚站在北侧,月白长衫的下摆垂到脚面,折扇合在掌中,扇骨抵着掌心。
进辰时的瞬间,令旗落了。
两人却都按兵不动。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拍。有人在低语“怎么都不动”,但声音很快被周围人的沉默压下去了。冯虚先动了——他微微一拱手,扇骨在掌心转了一圈。
“龙兄,请赐教。”
龙乾纲只是颔首,并不讲话。他的目光落在冯虚的扇子上,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用途但仍在评估其分量的工具。
冯虚轻摇手上折扇,左手作剑指速点。几股浩然气作朔风霎时袭来,从不同方位将龙乾纲卷在风眼中央。那股气劲无形无色,但风眼转动时带起的细小尘屑在日光中划出了一圈圈淡淡的弧线,像一只透明的巨手在缓慢收拢五指。
冯虚的眼睛仔细分辨着风眼中的龙乾纲——他看见了。龙乾纲的体表正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宝光,暗金色的光泽在皮肤表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被阳光晒暖的薄油在铜器表面铺开。浩然气的朔风撞击在他身上时发出沉闷的低响,像拳头打在浸过水的厚布上。
冯虚自乘浩然气,身形腾起。他的脚离地约两尺,月白长衫在风中微微鼓动,整个人似乌云托月在擂台上方缓缓移动。同时剑指速点,又几道浩然气从不同方位打在龙乾纲身上。每一道气劲击中时,龙乾纲体表的宝光都会亮一下,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铜锣表面泛出的振纹。
只不过浩然气不能久存。此时第一合的浩然气已然消散,风眼中的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龙乾纲的身形重新清晰起来——他站在原地,脚下的青石板面出现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但他的人纹丝未动。
“龙道友的功法,当真玄妙。”冯虚一面摇曳身形一面缓缓说道,声音被风带着飘向擂台四周,“倒让冯某想起悬空寺某些锻体功法。”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便去找净识大师的身影。净识站在远远的角落里,靠着校场外墙的阴影站着,灰僧袍在暗处显得格外沉静。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面容平和,看不出什么变化。
又三四道朔风来,擦得龙乾纲体表发出金石相磨的声音——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青铜器表面反复刮擦。冯虚隐隐听到了龙乾纲的闷哼,手上的剑指没有停,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线:“龙道友若是和净识大师一样不还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吧?”
龙乾纲这时微微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双眼珠看着冯虚,目光沉沉的,像两枚被埋在井底太久的石子。然后他右手立掌,左手托着右手掌根,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震。”
一尊护法金刚虚影自龙乾纲体内透出来一瞬。通体墨黑,轮廓清晰得像一尊被刻在石壁上的古老造像。虚影出现的瞬间,周身的浩然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外震散——朔风碎裂,气劲四散,擂台表面那些浮尘被震得向四周激射出去,打在石栏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这是什么功法?”
“这还是万锻真铁躯?”
台下的议论来不及让冯虚分辨。龙乾纲终于出手了——他大踏流星,似乌骓脱缰,每一步踩在青石面上都留下一道由浅而深的裂痕。手拿架势便直夺冯虚面门。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快,像一头被压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松了绑。
冯虚不敢托大。折扇前递,折腕反拧,一股浩然气从扇面吹出,阻了龙乾纲来路。脚下轻点,往后升空。他的身形再次腾起,月白长衫在风中翻卷,像一只被惊起的白鸟朝高处掠去。待稍一腾出空间,便要伸手往后背去摸落日弓。
龙乾纲见冯虚身形已起,当下住脚。他手中架势半空虚举,只见那黑色金刚虚影竟再次显现——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晰,金刚的手臂从虚影中伸出,一把拿住了冯虚两脚踝。力道不重,但极稳,像两只铁钳合拢。
冯虚的双脚在空中被定住了一瞬。他的身体还在往上冲,但脚踝被那股力量往下拉,整条脊背弯成了一个弓形。龙乾纲只轻轻一顿——像一个人把一根被风吹偏的树枝轻轻掰回原位——冯虚便从空中落下来,脚底重新踩在了青石地面上。
“这还是金丹修士吗?”
“这功法也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龙乾纲还没用任何法宝。”
听不完众人的议论,躺在地上的冯虚见龙乾纲已然冲来。他从胸口处摸了一个小小竹哨,轻轻一吹。竹哨不闻声响,但一大团粉紫色的浓烟如气泡般从哨口散开,在两人之间铺开了一面厚厚的、黏稠的烟雾墙。
台下不免打趣:“九先生用这么骚包的法器。”
“你不懂,越是读书人越是这样。”
龙乾纲准瞬间便被烟雾笼罩。他只觉这粉紫色烟雾黏着非常——自己的行动、视野并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轻松些,反而像陷进了一团被泡开的胶泥里。烟雾附着在他的皮肤表面,暗金色的宝光在烟中变得模糊,像一盏被厚纱罩住的灯。
龙乾纲心下清楚,冯虚用这烟雾拖住自己,只怕已经摸出落日弓捻弓搭弦。他不敢赌冯虚抓不到他的位置。手印一结,护法金刚虚影再现——这次凝结的时间更长,让台下众人看了真切。黑色的护法金刚怒目圆睁,手持法宝,座下凶兽,立在粉紫色的泡雾之上。金刚的轮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实,像一尊被从虚空中凿出来的黑石雕像。
众人对体修的淬体法门只是略知一二,但眼见龙乾纲确凿地用出这种手段,不禁猜测龙乾纲本人是否另有在外偷师的嫌疑。但更多的人怀疑他偷的是悬空寺功法——因此不少眼睛在辨清金刚虚影之后,转头看向净识所在的角落。净识的神情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合着的手掌纹丝不动,垂着的眼睑像两扇关好的旧门。
正在龙乾纲疑心冯虚只是疑兵之计、虚耗自己灵气的关口,箭矢似听到了这疑心。
三只灵箭前后不过一个箭长的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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