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峰在大漠深处。
从中原往西北走,过了最后一道有水的山脊,再往西就是一片黄沙。沙丘连绵起伏,风从北边刮过来的时候把沙粒卷到半空,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大漠孤烟直——那烟是长明峰顶的圣火坛冒出来的,从远处看只有一缕,细而直,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立成一根线。长河落日圆——长明峰脚下有一条河,河面不宽,水也不深,但流得长,从大漠深处一直流到山脚,再往东折进中原的边界。落日的时候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和沙丘上的金光连成一片。
王象山化成的枣色骏马跑到河边收了形,四蹄落地变回人形,光头圣使的黑色斗篷在他身后拖了半截。他站在河岸上,看着对岸的长明峰。
山门建在峰脚的坡地上,石砌的门柱高约三丈,门柱上刻着两行火焰纹,纹路里填着朱砂,在落日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门柱之间没有门扇,空荡荡的,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门洞上面横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三个字——拜火教。
光头站在山门前,看了一会儿。诡异的山门让他想起上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和浮玉关没有联系,从南疆一路游历到西域,见过大漠的落日,喝过牧民的马奶酒,在长明峰下借宿过一夜。那种游历天下的感觉让他向往,又已经很遥远了。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抬脚往门里走。
门内是一条石阶,石阶两侧立着两排石灯,灯盏里燃着不灭的火苗,在风里歪来歪去,但没有一盏灭掉。石阶尽头是大殿,殿门敞着,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一个穿赤褐色短打的修士从殿门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朝他拱了一下手。“齐圣使,教主在大殿等你。”
王象山点点头,随他步入大殿。
大殿比外面看着更深。殿顶很高,穹顶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火焰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殿内没有点灯,光是从四壁的壁龛里透出来的,每个壁龛里搁着一盏长明灯,灯焰不大,但颜色各异——赤、青、金、白,四种颜色交替排列,把殿内照得明暗不定。殿中央有一把石椅,椅背很高,椅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垫子。
高洁坐在石椅上。灰袍换成了锦袍,暗红色的底子,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的火焰纹,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带上挂着一串铃铛,和离姝那串有点像,但更小。
他见王象山进殿,头微微扬起,脸上挂起轻笑,懒声问道:“药王谷处理干净了?”
“是。”王象山说。
“那就好。”高洁的笑意更甚。“药王谷屡次三番跟三清观勾结,这下应该无碍了。”
高洁看了看自己的锦袍袖子,手指在袖口的金线火焰纹上弹了一下,忽而想到什么,抬起头来说道:“你们几个辛苦了。到雷库去领止痒丹吧。你根基不稳,这次干得倒也不错,到圣火井领一枚光明丹,看看能否化婴吧。”
“谢教主。”王象山磕下头去。
高洁笑着站起身,在台上走了半圈,忽然转过身来,扭头看着王象山的光洁头皮。那头皮在殿内四种颜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混合的暖光,圆圆的,亮亮的,顶在黑色斗篷上面。
“来人。”
从殿门外凑过来两个人影。“赐光明丹。”
王象山直起身子,看着高洁那张怪诞笑容的脸。两人久久对视。高洁的脸在笑,但笑得很开,开得有点过头,嘴角往两边扯着,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王象山看着他,一直到拜火教众把托盘呈上。
托盘递到王象山跟前。托盘是铜的,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王象山用两指夹着红布一角,将其掀开。一枚小拇指大小的乌紫色丹药坐在正中。丹药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光里透出一点暗紫色的纹路,像裂纹,又像虫子的体节。
王象山的眼睛里咻忽变成了一片青白之色。在他的显像法门之中,那枚丹药的实质已经显现——丹药内部是一只蜷缩的蛊虫,头尾相接,抱成一团,虫体表面的体节在缓慢地蠕动着。特制的万寿无疆蛊,被压缩成丹药的形状,外面裹了一层药衣,骗过眼睛和舌头,骗不过显像法门。
王象山见状冷笑,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沾了磕头时蹭的灰,他拍了两下,灰散在空气里。
“教主看出来了?”
“王城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已是失礼。”高洁伏低身子,两手抓住自己的膝盖,上身前屈,狞笑着说道,“连本尊在眼前而不知,岂非盲人?”
“除了这个蛊虫,还给王某准备了什么?”
忽而大殿四扇门一下撞开。四扇门是三面侧门加背后一扇正门,撞开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四声闷响。四个修士冲撞进来,分守四个方位——东、南、西、北,每个人站定之后就不再动了。
“辛苦王城主,帮高某试试这几个不成器的教众,所练的五灯会元功到了什么境地?”高洁笑着说,一屁股坐了下去,锦袍的下摆在石椅上摊开。
王象山环顾四人打量。那四人眼睛被染成了妖异的淡蓝色,瞳孔里的蓝光在殿内的灯影中泛着一层幽亮。每个人都有元婴初期的修为,呼吸平稳,站姿整肃,是练过阵法的。
东边那个最先动了。他的手往腰间灯盏上一弹,灯焰从赤红转为金色,一条金焰火蛇从灯里钻出来,在空中折了两折,朝王象山的左肩咬去。王象山往右闪了半步,金焰火蛇从他肩侧擦过去,把斗篷的肩头烧掉了一块。他没有还手,右手从下往上翻,两指夹住火蛇的中段,一拧。火蛇的灵气结构被他拧散了,金焰在空中炸开成一蓬火星,落在地上烧了几点焦痕。
南边那个同时动了。赤焰火蛇从灯盏里钻出来,贴地游走,从王象山的脚踝缠上去。王象山抬脚一踩,脚底正踩在火蛇的七寸位置,把火蛇踩在地面上。火蛇挣扎了两下,赤焰从他脚底两侧溢出来,烧得他的鞋底滋滋响。他不理会,脚底往下压了一寸,火蛇的灵气结构被压碎了。
西边那个和北边那个对视了一眼,同时动了。西边的放出青焰火蛇,北边的放出白焰火蛇。两条火蛇一左一右从侧面夹过来,路径交叉,封住了王象山往侧面闪的空间。王象山没有闪。他往前迈了一步,钻进两条火蛇交叉的缝隙里,左手两指夹住青焰火蛇的蛇头,右手两指夹住白焰火蛇的蛇头,两手往两边一扯,两条火蛇被扯断了灵气结构,化成两蓬碎火星散在地上。
“璇玑宗不是早就绝户了吗?”王象山松开手里的碎火星,拍了拍手指,“你还能偷到他们的绝学啊?”
高洁坐在石椅上,看着殿中的打斗,嘴角还挂着笑。“王城主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了这是璇玑宗的荧惑守心。”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得意,“如果不是高某的话,余教主的门人恐怕有一半的人都得空手了。”
东边那个又动了。这一次他不再放火蛇,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腰间灯盏里的金焰从灯芯上跳出来,在他掌心里凝成一个拳头大的火球。他把火球推出来,火球在空中分裂成五颗小一点的,五颗火球分守五行方位,朝王象山合围过来。五颗火球互相勾连,灵气在五颗火球之间流转。
王象山没有打碎。他矮身从五颗火球的缝隙里钻过去,右手探到东边那个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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