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洁没有给六个人合围的机会。
他从石椅后面绕出来的时候,星盘上的八道星纹同时亮了一瞬。那八个修士的攻势从八个方位同时压上来,但压得并不均匀——东边和南边的两个修士主攻,放出的金焰和赤焰火蛇一左一右缠住照法和丹增;西边和北边的两个修士牵制住叶扶风和龙乾纲,不让他们往殿中央靠;剩下四个修士分守四个斜角方位,把殿内切成了四块互不相通的小区域。
六个人被分开了。
照法的金刚伏魔圈在东边撞上了金焰火盾,退了两步,再想往前的时候,斜角方位的修士放出一道青焰,把他往南边逼。丹增的火焰刀切开了南边的赤焰火蛇,但斜角的青焰又缠上来,他退了一步,和照法之间隔开了三丈。叶扶风的弱柳在殿西面挥得密不透风,但西边的修士放的是金焰,金焰烧不断柳枝,柳枝也打不散金焰,两个人僵在原地。龙乾纲硬扛着白焰往前冲,冲到一半被斜角方位的修士用一道青焰拦腰截住,冲不过去。
严复礼站在殿中央偏南的位置,竹杖点在地面上,还压在星盘那根有破口的星纹上。他身后的斜角方位修士一直在放冷焰,逼他移动。他动一下,竹杖就离开破口一寸,破口就亮一分。他不动,背后的冷焰就烧过来。他动了两次,竹杖彻底离开了破口位置。
“被分开了。”严复礼说。
没人来得及回他的话。
高洁的身形在月光和星光的交错处闪了两下。他直朝韩惜春的方向掠过去。韩惜春的秋水剑横在身前,剑身弯成一道弧线,等着他。高洁没有直接扑上来,他绕了半圈,从侧面弹出一道蛊丝。
韩惜春侧身避开,剑尖往侧面一挑,把蛊丝挑断了。但高洁的蛊丝只是佯攻,他真正的动作是左脚在地面上踩了一下——踩在星盘的一根星纹上。那根星纹亮了一瞬,从韩惜春脚底升起一道银蓝色的光柱。
韩惜春的膝盖被光柱一顶,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半尺。就这半尺的偏差,高洁已经到了她侧面,右手两指夹住她的腕骨,一拧。韩惜春的手腕被拧得偏了半圈,秋水剑从她掌中脱出去,在殿砖上弹了两下,滑到墙角。
高洁没有停。他松开韩惜春的手腕,身形一矮,从她身侧闪过去,直接扑向龙乾纲。龙乾纲正跟北边的修士对拳,后背对着高洁。高洁的蛊丝从指间弹出去,这一次他没有佯攻,三道蛊丝同时射出来,一道缠龙乾纲的右臂,一道缠他的左腿,一道缠他的腰。
龙乾纲转身一拳砸断缠右臂的蛊丝,但腰上和腿上的蛊丝已经收紧了,把他往星盘的一根星纹上拽。他脚下踉跄了两步,膝盖撞在星纹上,星纹亮起一道银蓝色的光柱,把他一条腿锁在原地。北边的修士趁机放出一道白焰,白焰烧在他后背上,万锻真铁躯在灼烧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龙道友。”高洁站在他三步外,看着他挣,没有补刀。他等龙乾纲挣到第三下的时候,右手掐了一个印,星盘上八道星纹同时亮到极致,整座星盘从地面浮起来一层,银蓝色的光罩从四面八方合拢,把六个人全部罩在里面。光罩的壁面上有星纹在流转,压得很实。照法用金刚伏魔圈撞了一下光罩,金环弹回来,光罩的壁面只晃了一晃。丹增用火焰刀切了一下,刀风在壁面上划出一道白痕,白痕在几息之内自己弥合了。
“别费劲了。”高洁站在光罩外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走到石椅前面,没有坐上去,而是靠着石椅的扶手站定了。他看着光罩里面的六个人,看着他们各自被星纹锁住的位置,看了一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扯着嘴角的笑,也不是狞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的笑。
“来,说说你们为什么都是一摊狗屎。”他一面说,一面坐在大殿的石椅上。
光罩里没有人接话。照法合着掌,丹增垂着手,叶扶风的弱柳垂在身侧,龙乾纲一条腿还被锁着,韩惜春靠在墙角揉着手腕,严复礼的竹杖点在地面上,竹杖末端还压着一根星纹。六个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人开口。
“高某生在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上。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一条河吃饭。河里鱼不多,地也薄,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家里有点底子的大都靠放牧为生。镇上的人一辈子就在那几条街上来回走,最远去过县城,县城的城墙只有两丈高。”高洁说。
“那年高某七岁。来镇上收徒弟的是拜火教的门人。一个穿赤褐色短打的中年人,叫马常有,骑着一匹瘦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他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摆了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里烧着赤红色的火苗。他讲了三天。第一天讲拜火教是干什么的,第二天讲拜火教的教义,第三天讲拜火教的神通。我在人堆里挤了三天,每天回家都跟我娘说,我要去拜火教。”
“抑恶扬善,尊火崇光;荡洁世间,居正为纲;神光普照,真理昭彰;驱散秽夜,圣教永扬。”高洁轻声念完,笑了一下,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无意识地点着。
“三天之后他给镇上的孩子测经脉。我的根骨是那一批孩子里最好的。他捏着我的手腕捏了很久,捏完了之后说了一句‘可惜’,就把我的手放下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拜火教那年分到西北边陲的收徒名额只有两个,那两个名额早就被镇上两个富户用银子和牛羊疏通了关系。我的根骨再好,也是无用了。”
“我娘劝我,说咱们镇上也有小门派,先去学着,学出来一样成仙。我说不去。我说我根骨这么好,去小门派不如不去。我娘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去中原吧。中原大,顶尖门派多,总有识货的。”
“她给我烙了一袋子干粮,把家里所有的现银都缝在我衣服里。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出了镇子。走了不到一天,夜里在路边一个破庙里歇脚的时候,被一伙马贼摸进来了。银子全被抢了,干粮袋也被划破了,饼撒了一地。马贼走的时候踢了我一脚,骂了一句‘穷鬼’。我趴在地上看他们走远,然后爬起来,把地上没沾灰的饼捡起来,揣回怀里。第二天接着走。”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短,在嘴角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走到白马书院的时候,脚上的茧可以当鞋底,脸晒得跟炭一样。书院管招生的先生看了我的根骨,点了头,说根骨不错,去考六艺吧。我那时候不识字。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只有射箭得了乙等,其他全是丁。先生看着我的成绩单,叹了口气,说‘根骨好,可惜底子太薄’。”
“我后来又去了悬空寺。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环已经锈在门洞里了。锈得死死的,拉都拉不动。我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有一个人出来。我又去三清观。三清观的门倒是开着的,但进门要考唱经、考教条,我连字都不认识,唱什么经。我又打听了奇门,说在东南,隔着海,海上还有迷雾幻岛,没点修为连岛都上不去。只剩下的五毒教和巫蛊宗,还远在西南苗疆谷中,我已经走得没有力气了。”
“我那时候觉得,所有的顶尖门派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根骨好的时候他们看不上你,等你看清了他们的门道,他们又拿规矩来卡你。这个世界就好像专门跟我作对,哪一条路走到头都是堵死的。”
他停了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锦袍袖子里的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我就不信非得入顶尖门派才能修成。于是我在三清观附近找了个小宗门,叫形意门。门主是个筑基后期的老头,收了我一个外门弟子,教了一套形意功。九个月。九个月从引气入体到炼气十层。老头吓了一跳,把我叫到跟前,问我以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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