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进了永利当铺,直往柜台上去。当铺里光线偏暗,柜台上方的横梁上挂着一排旧当票,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一排被风干了的旧叶子。
“赎一块龙形玉佩。”韩惜春说。
柜台后的小二本来揣着手候着,听了这话,从高凳上跳下来,往后面去了。侧帘掀开,掌柜从里面出来,把二人迎到后院一处偏房前。他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偏房里不点灯。窗户用木板封死,只屋顶一角瓦片缺了半块,漏下一线天光,斜斜地落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把空气里缓慢沉落的灰尘照成一条细密的光柱。光柱照亮了屋内一个人——坐在墙角一张旧凳上,斗篷遮着全身,面容隐在阴影里。
“验货吧。无误的话,把赏金交到柜上就好。”掌柜说完退了出去,门被掩上,发出一声轻响。
韩惜春凝神看着屋内人。点点灰尘在那一线天光中安静地落下,像一场极慢的雪。
“是你要巫蛊宗高洁的行踪?”斗篷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像被布裹了太多次之后已经辨不出原声的质地。
“我还以为会直接给一封信件之类的。”韩惜春淡淡回道。
“信件哪有本人说得清楚。”
屋内人转身,将头上的斗篷取下来。天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陆珩和韩惜春同时僵住了。
“赵长老?!”
“刘溯?!”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发出来。陆珩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韩惜春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秋水剑的剑柄上,指节泛白。
赵静虚的脸在阴影中显现出来。比旧山门外最后一面时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但那双眼睛陆珩认得——苍梧长老的眼睛,在林玄章带人出征后,在藏经阁中看书时那种疲惫而平稳的目光。此刻那双眼睛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像被存放在暗处太久之后已经有些变质的笑意。
“浮玉关大比以来,陪在离姝身边那个人是你?”韩惜春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高洁点了点头。“是的。至于我们以前的渊源嘛——”他顿了一下,“苍梧的长老赵静虚是我,秋水派刘溯也是我。当然,巫蛊宗高洁也是我。”
他说“高洁”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前两个名字一样,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名册上并列的条目。念完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这个问题算我送你们的,不在这次委托之中。”
“那依我看,似乎你的行踪已不那么重要了。”韩惜春的目光像一层被冻住的薄水覆在赵静虚脸上。
“你在各个宗门挂牌长老,就是为了巫蛊宗借灵修剑派之手,赶尽杀绝?”陆珩的声音从韩惜春身后传出来,比他自己预想中重了一些。
“是。”高洁微微笑道,那个笑容在他瘦削的面容上像一道被刻上去的旧痕,深而稳。“你如果不需要高某的行踪,可以出门把赏金交到柜上了。”
韩惜春转身作势要走。陆珩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但韩惜春的脚步停住了。“我们仍需要你的行踪。”陆珩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高洁的脸。
“小陆如今也成长成金丹修士了。”高洁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像旧木料被翻出来时散发的潮气。“苍梧一别,变化真大。”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封闭的房间里散开得很慢。“无非就是在各个客栈埋下眼线,知晓各门派来人情形,好跟离姝配合罢了。”
“所以你们知道六大派打算围堵巫蛊宗、灵修剑派的事。”
“是的。不然卫铮怎么会天天跟罗浮在一起呢?”
陆珩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你什么意思?”
“卫铮没跟你们说?”高洁笑道,那笑容里的温和正在一层一层地被底下更冷的东西替换,“他在排盘之中为我们找到了一线生路。”
“代价是什么?”
“以我对奇门的了解,把这种可能性透露给我们的代价——”高洁搓了搓自己下巴上的短须,动作慢条斯理的,像一个人在闲谈中随口提起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估计会要他的命哦。”
陆珩感觉到自己掌心的经脉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卫铮这些天几乎整日跟在罗浮身后,想起那天上午在校场侧廊里罗浮铁青的脸,想起卫铮回来时衣领歪了一边但脸上挂着的那副松散的表情。
“为什么偏偏是你留在浮玉关?”韩惜春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像一把刀横插进了对话的间隙里。
“这似乎不在委托之中。”高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陆珩脸上,“不过我留在这里嘛——”
他卖了一个关子,陆珩和韩惜春的目光同时压在他脸上。
“有没做完的事呗。”
陆珩只觉得自己的心气在胸腹之间翻涌了一下,那股翻涌顺着手少阳三焦经一路汇入掌心,经脉中雷鸣隐隐,像一场雷雨在云层深处酝酿而未发。他右手掌心的灰色纹路在一瞬间亮了一下,赤红色的雷光从他指间弹射出去。
同时韩惜春的秋水剑从腰间抽出。软剑弹出的时候剑路诡异隐秘,从陆珩雷光侧面贴着地面蛇行,绕过正面直取赵静虚下盘。
高洁没有闪避。他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容,像是不知危险到来似的。赤红色的雷光先到,在他胸前斗篷表面炸开一朵细碎的电火花;秋水剑后至,剑尖几乎在同一瞬间刺入了斗篷下摆。
两道攻击一触到赵静虚的身体,他的身形就像一颗浸在露珠中的影子——表面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轮廓从边缘开始碎裂、融化、散开,像一滴水被弹入空中之后在日光下蒸发殆尽。
雷光和剑影落在空处。偏房里只剩下那一线天光安静地照着地面上的灰尘,方才赵静虚坐过的旧凳上空空的,凳面上连一道压痕都没有留下。
陆珩和韩惜春疑惑地互望了一眼。然后空中响起高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一个人站在房间的墙壁内部对着他们说话:
“别忘了销赏哦。”
二人站了一阵。偏房里很安静,只有屋顶那线天光无声地照着地面。陆珩先动了——他走到凳边看了一眼,凳面上落着一层薄灰,灰层均匀平整,没有任何被坐过的痕迹。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韩惜春跟在他身后。
二人走到柜上。陆珩从怀里取出一枚金币放在柜面上,推到掌柜面前。掌柜收了币,正要拱手送客,柜台后的小二忽然从高凳上跳下来,伸手拉住了陆珩的袖口。
“客官,后室因二位毁损,修缮的费用……”
陆珩的手已经往钱袋方向摸去了。一侧的韩惜春一挑眉,把陆珩的手从钱袋上按下来。“贵号难道没有防御阵纹?”她看着小二,语气平平的。
“自然是有的。”小二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连金丹修士一击都承不住的阵法,有什么用?”
“客官,话不能这么说啊。这说到底是您二位给弄坏的。”
“房子是你们领我去的。”韩惜春往前迈了一步,她的目光落在小二脸上,像一层薄霜覆在草叶上,“难不成贵号拿豆腐筑一间房,损毁了也赖我们?”
“多少赔点吧,不然小的怎么跟掌柜交差呢?”
韩惜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脸上出现的时候让小二的手从陆珩袖口上松开了半寸。“有本事就来拦我们。”她说完把陆珩的胳膊一拉,转身往门口走。赏银已经丢在柜上了,金币躺在柜面上被灯光照出一个安静的金色圆点。
陆珩被她拉着出了永利当铺的门。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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