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鸿胪寺衙门后街的官舍内。
陈录事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刚刚整理成册的奥斯兰语词集,低声默念背诵着。
起初他背得极专注,可念着念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目光停留在布满墨迹的纸页上,不知不觉出了神。
一件厚实的夹袄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
“怎么了?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陈录事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顺手拢了拢肩上的衣裳,摇头笑道:“没什么。”
视线垂下,见妻子指尖又泛着红,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还在做那些针线活计?”
妻子柔声笑了笑,“是之前接的,刚刚已经收了尾,等下午送过去结了账,就算彻底完事了。”
陈录事拉过妻子的手,抚摸着她指腹上的薄茧,满眼心疼地叹道:“往后莫要再接这些伤神耗力的辛劳活了。我如今已有了官身,俸禄比先前足足翻了三四番,这逢年过节还有不少赏赐,加起来足够咱们一家宽裕度日,你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好,都听你的。”妻子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眼看要过年了。咱们是不是该备一份厚些的节礼,送去舒大人府上?”
闻言,陈录事脸上的神情渐渐化作一丝怅然。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望着窗外未化尽的雪,叹息道:“舒大人她……前些日子奉旨南下办案去了。也不知她如今在那边情况如何。此行牵扯甚广,凶险万分。咱们人微言轻,什么忙也帮不上,眼下能做的,也就是多为她祈祷几声平安了。”
妻子双手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菩萨定会保佑舒大人顺利完成差事,平安归来的。”
“你说得对。”陈录事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一丝笑意。
*
观海楼,三楼雅间。
听完舒冉这番话,陆骥与四名兵部差官皆是面露愕然。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身子,再看向舒冉时,神色间不知不觉多出了几分郑重。
“好了。”舒长儒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咱们先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吧。”
众人齐齐点头。
舒冉翻出随身携带的桑皮纸册子,上面有她随手记下的重要线索,和偶尔闪过的灵光。
她道:“十天前,也就是腊月十八日那天。幕后之人假借东宫之名,带着那名已经辞官归乡的鸿胪寺老通译,从奥斯兰的船长那边骗走了两架火炮、十杆火铳,以及配套的弹药和铅丸。
“两日后,也就是腊月二十日。这伙人在距安平驿外五里处,拦截了正副使所在的车队。他们用从船上骗来的火铳,当场击杀了领路护送的驿丞,随后将剩余的使团成员与驿卒悉数劫持,目前这些人生死不明。”
“还有一条。”
一名差官突然开口,“方才登船前,在市舶司码头登记时,下官无意间瞥见了十天前的那条记录。上面载明,那日登船交涉的共有两人,分别叫孙远、宋正清。”
舒冉握着笔的手一顿,忙道:“宋正清应当就是鸿胪寺之前那位被革职的老通译,我曾在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
说着,她连忙提笔将这两个名字记在本上。
“孙远这个人倒不曾听说过,咱们接下来,就从这两人着手调查!”陆骥神情一振,转头对那名差官赞许道,“干得好!”
“除此之外,咱们手中还握着另一条线索。”舒冉看向众人,“据指挥佥事钱勇所供述,江家曾多次通过澄海卫指挥使,长期暗中私吞了卫所里大量的火器。”
陆骥接过话头,“这两条线索,一桩是外使失踪,一桩是卫所亏空,明面上看并无必然关联。但,绝不排除这两桩大案背后皆是江家所为。”
舒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从那枚东宫牙牌来看,对方的确是剑指东宫。假设事情真如幕后之人所计划的那般发展,东宫将背上劫掠外邦火器、谋逆造反的罪名,从得利者的角度来看,二皇子一派无疑是最大的赢家。由此推断,外使失踪一案,江家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雅间内,众人顺着这个推断,陷入了沉思。
舒冉又不自觉地卷起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缠绕。
“可是,幕后之人既然如此手眼通天,想要劫走使团,大可做得更干净利落些,”她皱着眉,提出了心中盘桓的一点疑惑,“为何非要在截杀时,用那把从船上骗来的火铳打死驿丞?”
这一枪固然致命,却也留下了那枚特殊的铅丸,岂不是平添破绽?
舒长儒缓缓道:“奥斯兰使团连同安平驿护送的兵丁,一行足有二十余人,且并非手无寸铁之辈。若真要动手硬拼,难免会有一场激战,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人的注意,也可能会让个别人趁乱走脱,泄露消息。
“用火铳隔空一击毙命,直接射杀领头的驿丞,是杀鸡儆猴,能瞬间慑服所有人,让他们不敢妄动。
“再者,孩童初得了个新鲜的玩具,亦会忍不住想要把玩炫耀一番的。”
听得此言,陆骥面色阴沉如水,紧紧攥起了拳头。舒冉亦觉得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这些人到底拿人命当什么了?!
屋内一时气氛凝重。
突然,陆骥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立刻抬起手,冲着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的木地板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几位客官,小的来上菜了。”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骥给离门最近的一名差官使了个眼色。差官上前将房门拉开。
只见掌柜的亲自提着一把长嘴茶壶,领着几个端着红漆托盘的伙计鱼贯而入。
“打扰几位客官清谈了。”掌柜的满脸堆笑,上前熟稔地为众人面前的空盏斟满热茶。淡淡的茶香瞬间驱散了屋内方才略有些紧张凝滞的氛围。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托盘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
“几位客官尝尝,这都是咱们澄海港最地道的时鲜,别处可见不着这么新鲜的。”掌柜的站在一旁,指着桌上的菜肴热情地介绍道,“这道是红烧海鳗,火候足,酱汁浓,肉质最是肥美弹牙。这道是雪菜黄鱼汤,这黄鱼可是今晨渔船刚打捞上来的,用文火足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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