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府门外隔了两条街，静静停了一驾马车，两对步子踩碎月光登上了车。
“三娘这么晚还找我，何事？”
葛三娘笑得漫不经心，拍了拍坐在她身前的男人，“这是徐雨石，慧月的兄长。”
答非所问，黎姣姣便知来意不善了，她借过月光扫视男人一番，道：“果真一表人才，同慧月一样。”
黎姣姣嘴里夸男人，迎面对上葛三娘的注视，她也不躲，两人无声地交锋中，谁也不肯露怯。
“多谢小姐。”徐雨石兀自开口，“只是今日慧月回了家，难得的丧气，虽没达成小姐的计划，但还请小姐念她年纪尚幼，原谅则个。”
“黎小姐要人要得急，竟连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若是小姐肯早些交心，以慧月的本事，必不可能失败。”
夜里来这一出？葛三娘是在给自己立规矩啊。黎姣姣心里嗤笑，无能的老货倒是看重规矩，若不是得借力打女官，她才不甘屈膝这等人之下。
“是我考虑不周，事没办成，还伤了慧月妹妹的意气。”
这话点出徐慧月是在意气用事，徐雨石皱眉：“你！”
“好了！”
葛三娘喝住，“这是黎小姐，与我们谋大事的人，你的家事暂且缓缓，心思也放放，莫要太过放肆。”
巴掌打完，来喂甜枣了。
“黎小姐，季鲜儿与我是多年老友，你与她自也有份情谊在，只是在大事上，她做不了主，小姐只知我们是为光复女帝在奔走谋划，可不知，鄂州才是冰山一角。”她举起手，掐出小指尖，示意鄂州的微不足道。
可就连这么微不足道的地方，她都没法全面掌控，黎姣姣对她的话连小指尖那点都信不了。
但还得忍着听，葛三娘念旧的毛病犯了，她又开始忆往昔了。
“你年纪轻，未曾见过那位，也未曾活在那些年，她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她继承皇位，却想着天下共治、大善者任之，她说她做的事，叫推翻，我们承载着她的意志，化姓为葛，隐姓埋名、苦心经营，终于……”
黎姣姣听得云里雾里，当了皇帝还要推翻什么？皇帝难道不是这世间最有权势、最随心所欲的人吗？
停顿之后，葛三娘缓缓道出重点：“我们得了风声，在恩科举人前往京都之前，于盛奕会有大动作，意在才名、人心俱得，太后便会乘机运作一个户部的缺给他。”
户部？于盛奕，不，白嘉园，她将摇身一变成个京官？这等美事，黎姣姣是越听越恨。
“三娘如何得知此事？可靠吗？”
“太原传来的。”
葛三娘解释：“昔年留下的旧人中，我在鄂州，另外两人，分别去了太原、凉州，我们身处异地，却心念一事，积攒了二十八年的血泪愤怒，当下是最好的机会，新皇根基不稳，太后心有异动，而太原护国将军有意——”
“勤王。”
黎姣姣一凛，她初到鄂州之际，于老太君就曾提到，山南道欲随护国将军北上平定叛乱、匡扶皇室，可现在新皇已立，哪里还需勤王？
除非！
“他想拥立皇孙为……”
葛三娘鼻子里哼出声响，“协天子令诸侯，将军有个皇叔梦，这便是男人的作风，他们弄权、逐权，将江山、百姓当作战利品，可我们不会再让浩劫重演，待我们重掌天下，自会使百姓安居、天下富强。”
重掌天下后？可如何重掌她是只字不提，勤王、换代哪件事都不是能和和气气坐下来商量的。
女帝残党自称葛氏一族，分居三处：山南鄂州，连通航运；关内太原，喉舌之地；陇右凉州，西域边塞。
钱、兵、权，她们可不像平和的说客。
“既然已有勤王的念头，那于盛奕压根影响不了大局啊。”
葛三娘一愣，没想到黎姣姣会这样回答。
热血的对话诡异地停顿了片刻，葛三娘才又娓娓道来：“太后的手不能伸得那么长，新皇的朝堂是一个香饽饽，太多空位虚待，户部、兵部必须要是我们的人，所以我们要阻止于盛奕，不能让他成事扬名。”
虽得了解释，但黎姣姣心里还是留了七分不信，且不说回答得生硬，这话更不像是出自葛三娘之口，依她的作风，无非叫几个孩子去官府面前撒泼挑事。
若季鲜儿是葛氏的边缘人物，那么葛三娘也只是葛氏的底层打手，是葛三娘身后的人不想让太后的势力渗进朝堂，会是太原那位吗？
黎姣姣稳住心神：“目前来看，能叫于盛奕扬名的功绩也就是糖厂。”
“不止，糖厂的风头被你的状元糖夺了不少，说破天也是安顿了几个人、多挣了几个钱，放到京都是不够瞧的。”她话锋一转，“你可知今年恩科府试策问出了什么题？”
她怎会知，黎姣姣摇头。
一边的徐雨石开口了：“税赋。”
葛三娘接过话：“他也参加了今年恩科，榜上有名，本想着还能同慧月一块进京。”
黎姣姣诧异，心道白嘉园是打算用税赋来做文章？
徐雨石补充：“府试的题目不会无故而出，我料势必是新皇的风向，而于盛奕极有可能推行糖税。”
“黎小姐既然能用状元糖埋伏他一招，想必也能再解这一手。”
顶着葛三娘的期待，黎姣姣讪讪，若是猜猜人心、聊聊背景，她一把好手，可真要她……税赋……
白嘉园不过有些小聪明，黎姣姣自忖也算有点本事。可任凭怎么瞧，她们俩都不像是能玩转税赋的人。税之一事，便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也避之唯恐不及。
她强撑：“原来如此。”
葛三娘一副孺子可教的笑：“不晓得白嘉园有什么本事，但我们不得不防。”
黎姣姣附和：“那是自然。”
说完，黎姣姣故意忽视葛三娘的眼神，也装瞧不见徐雨石的试探，厚着脸皮闭上嘴，装得高深莫测。
葛三娘也没再追问：“想来你心里有了成算，做好这一桩事，那两位想见见你，自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黎姣姣点头、微笑，她的表现也就唬得住葛三娘，看来她也看不懂税赋二字背后的关联，也看不穿自己此刻的外强中干。
被迫接下这份考验。
没想到这逆贼掉脑袋的活计，门槛也如此的高，回了屋，黎姣姣歇了睡意，税赋、税赋！她势必要踩下白女的声名，借此在葛氏扬名。
现在她还只是葛三娘的打手，只有让葛氏看到她的价值，她才能从棋子变成下棋的人，说不定……葛三娘的位置也能换她黎姣姣来坐坐。
天蒙蒙亮，黎姣姣还是没个思绪，她推开窗，微凉泛着青白的晨光就这样钻进屋内。
春苗打了水进来，她脸上藏不住事，忧心忡忡的。
黎姣姣问：“发生什么了？”
“蕊儿夜里来了两三回，都是想求姑娘去瞧瞧许小姐，说是她绝食，一日一夜了，水米未进的。”
“怎么没告诉我？”她生了怒，就连春苗都敢替她拿主意了。
梳洗完，她赶着往内堂去。
“儿来给老太君请安了。”
时辰尚早，可内堂里早就坐满老太君和两位太太了，二太太红肿着眼，见了黎姣姣立马拉过她，呜呜咽咽得不成话。
黎姣姣拍拍二太太的手，便晓得许玟素的情况恐怕糟糕了。
她也忧心，她要许玟素成为钉子，而不是尸体。
“儿恳请老太君……让我再见见她、劝劝她吧。”
老太君心软最终点了头，大太太闭眼叹气也放任了。
又来到家庙，黎姣姣推开门，漏出许玟素血色全无的脸，像一块水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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