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行至第五日,天色陡变。
先是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细密的雨丝裹着水面上的湿气,凝成了厚厚的岸雾。先遣队的航记里特意标过,此段水域春末多骤雨,易生岸雾,只是没人料到雾势会如此之猛、持续如此之久。
起初还能看见几十步外的船影,到了午后,雾障弥厚,连旁边船只的轮廓都模模糊糊的,岸边的山形彻底隐进了雾里,完全看不见。
莱振第一时间下令缓行,敲钟传讯:主船击鼓三声,各船鸣钟回应,按钟声的方位保持列阵间距,不许擅自变向。
这套雾航规程出自武丁朝修订的舟中禁令,是百余年舟行攒下的保命要点,各船水手早已烂熟于心,当即收拢帆索,放慢行速,循着钟声的方向跟紧。
可这场雾来得太猛,又连着下了一整夜的雨,雾气半点没散,反倒越来越浓。
到第二日清晨,连近在十丈外的船都只能看见个模糊的黑影,钟鼓声隔着雾传过来,也发闷发飘,很难细密判断方位。
红笺带着贞人弟子守在甲板上,想测星位校方向,可天上压着厚厚的阴云,星星是别想了,连太阳在哪边都瞧不出来。想靠潮汐推算,可雾里水流声混在一起,也辨不真切。
她只能凭着前一日的行速与航向,结合先遣队标的水流规律估算大概的位置。这么大的雾,船队肯定偏航了。
她伫在船头,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攥着先遣队的航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航记里只说了这段水域春末多雾,没说遇上大雾该怎么辨方向。
毕竟先遣队走的时候天气好,没遇上这种极端情况。
更麻烦的是,人心开始乱了。
底层的水手还好,大多按号令行事,可随船的旧贵族里,有几个老顽固本就对废人牲、远渡重渊心存不满。遇上这场大雾,当即就开始私下散播谣言。子卯的家臣混在民舱里,压低声音说:“你们忘了祭渊那天的事了?废了人牲,渊神能不生气?这雾就是报应!” 再往前走,就要全船葬身鱼腹。
流言传得很快,没半天就传到了民舱里。不少没出过远渊的民户本就心慌,听了这话更是惶恐,有妇人抱着孩子偷偷哭,还有人跪在船舷对着渊磕头,求渊神息怒。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舱角,嘴里反复念着 “渊神饶命”,孩子被她勒得直哭。旁边的老民户想劝,又不敢开口。
混乱很快出了事。两艘载着民户的小型运船,跟着跟着就迷了方向,没听清主船的钟鼓号令,擅自转了舵,脱离了列阵。等主船发现不对、派人去找时,雾里白茫茫一片,根本找不到影子。
消息报到议事舱时,舱里的气氛很沉。
长岳沉着脸请命:“大统领,我带几艘探舰出去找找,雾再大,顺着两侧搜,总能找到。”
莱振却往舷外啐了一口,摇头:“不行。雾中严禁单船离队搜寻,否则失散的船只会更多。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主列阵,不能乱。”
“失散的船会顺着潮脉往南找先遣队标定的三号集结点,我们先稳住航向往集结点靠,等雾散了再说。”
旧贵族的代表也在舱里,当即捋着胡子开口:“依老臣看,还是得按古制来。渊神动怒,就得献祭平息,不然雾散不了,船也找不回来。当年武丁朝出渊,哪次不杀人祭渊?”
妇妤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住口。”
“妇好王后亲定的舟行祭礼,早已废了渊上人牲,改用陶俑、三牲献祭,这是载在祀典里的成法,你不知晓?帝辛遗命更是一清二楚,全境废革人牲。”
“别说只是一场雾,就是遇上飓风,也没有拿人命献祭的道理。你们几个老东西,是想违抗王命,还是想借死人造势?” 妇妤的目光扫过旧贵族,“再敢散播动摇军心的话,按舟中禁令,扔渊里喂鱼。”
她环视在场的众人:“传令下去,各船加强值守,钟鼓每一刻钟敲一次,按雾航规矩执行。严禁私相传谣,谁再散播动摇军心的话,按舟中禁令处置。”
“雾是春季常有的岸雾,等雨停了风来自然会散,不必惊慌。”
“诺。” 众人齐声应下,旧贵族也讪讪地闭了嘴。
命令传下去,各船的管事都开始弹压流言,安抚民户。
长岳加派了望岗,水兵们沿着船舷巡逻,不许人扎堆议论。公子衍带着民生司的吏员逐舱安抚,分发热水和干粮,跟大家说雾是常事,往年莱夷的船也常遇上,按规程走不会出事。
可恐慌的情绪一旦冒头,就没那么容易压下去。底层的民户和新水手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打鼓,舱里的气氛压抑得很,连孩童的哭闹声都少了许多。
有个年轻的民户实在憋不住,拉着巡逻的水兵问:“军爷,这雾真的能散吗?我听人说,是因为废了人祭,渊神生气了……”
水兵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雾是天上的水汽变的,跟渊神有什么关系?你老实待在舱里,别瞎想,也别瞎传。”
民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可眼里的惶恐还是没消。
公子衍把这些情况都看在眼里,来向妇妤禀报时,脸色也不太好看:“流言压下去了,可人心还是不稳。尤其是那两艘失踪的船,大家都在担心,怕他们出事。”
妇妤沉吟片刻,道:“让医官多备些安神的草药,给睡不好的人熬点汤喝。再让各船的管事多走动走动,跟大家说说话,别让他们闷在舱里瞎想。”
“诺。”
雾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午后,依旧没有散的迹象。红笺站在船头,手指沾了点渊水,感受着水流的方向,眉头紧紧皱着。
按水流估算,船队已经偏航了至少三十里,再这么飘下去,万一撞到先遣队标的外渊暗礁群,后果不堪设想。
她心念一动,转身快步走回舱室,从最内层的木匣里取出一具铜盒。
那盒不过巴掌大,青铜范铸,外壁被人蹭得温润发亮,边角泛着暗绿铜锈,是武丁朝传下来的旧物。子母口扣得极紧,她指甲抠住凹槽,掀了两下才开。盒底中央錾着一汪圆形水洼,洼边环刻二十八星宿方位,刻线里填的朱砂早已褪成暗褐色,却依旧笔笔可辨。水洼里清水是出发前新注的,一枚磁勺嵌在桐木圆片上浮于水面。依舟行备急之规,唯星象、岸标、潮汐三者俱失的绝境,司南方可启用,平日里只做祭祀礼器封存,从未在普通航行中用过。
她拿起朱笔,在舟行图上标了一个点,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勺的图案。她用朱笔的尾端拨了一下磁勺,磁勺在水面上转了三圈,最后停住。
红笺半蹲下身,手按在铜盒边缘,目光死死盯着勺柄指向的方位。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仔细擦去铜盒边缘溅上的雨珠。又将磁勺拨转了一次,等它再次停稳,勺柄指向的方位分毫不差。
红玑随探路船出发前,曾特意和她核对过司南的校向规矩。这东西金贵,又担心磨损,平时还是依赖观星辨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红砚,取先遣在中继岛留下的潮脉航记来。” 红笺没有起身,头也不抬地吩咐。
红砚应声跑向舱室,不多时便捧着一卷兽皮卷回来,小心翼翼展开在铜盒旁。
这卷航记是探路船途经中继岛时,在玄鸟石堆下封泥留存的亲量记录,上面逐段标了南下航线的潮脉走向、流速与潮汐规律。是红玑带着人一路走一路测出来的,比古舟行图上的粗略记录细密得多。
先遣都是轻装快船,脚程比主力列阵快近一倍,算下来如今已领先整支队伍十日左右的路程。
红笺顺着航记上的墨线抹过去,又侧耳听了听船舷外的水流声,快速推算。
按探路船的记录,此段水域的沿岸流恒定向南,水势和缓,船队雾中飘了一天半,顺着潮脉偏东三十里左右,正好落在三号集结点的西北侧。
司南定正南,再顺着潮脉校半指,就是往集结点去的准确航向。
“族姐,能定方向了?” 红砚小声问,手里不忘捏着龟甲册。
她跟着红玑学了十年星历,又跟着红笺跑了这一路的船,还是第一次遇上星象、岸标全失的绝境。此前只在典籍里见过司南的用法,从未亲眼见过实物。
“能定。” 红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司南校向,再结合先遣的潮脉数,航向差不会超过两度。”
“你去主舱禀报大统领,就说我们已算出正南航向,建议全列阵调整帆角,按校航向缓行,往集结点靠。”
红砚应声要走,红笺又叫住她:“等等,把残星观测记录也带上。雾虽大,高处偶尔能透出几颗星,你方才在桅杆顶测的那几颗,方位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 红砚点头,翻开龟甲册指给她看,“北辰星露了三次,每次约半盏茶工夫,我都记了方位,和司南指的正南对过,差了不到一指。”
红笺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把刻字甲骨搁在案边:“好,一起报上去。星象、司南、潮脉三法合参,航向就更稳了。”
红砚捧着记录跑向主舱,没一会儿,妇妤与莱振便一同走了过来。
莱振蹲下身看了看铜盒里的司南,又摸了摸下巴,神色里带着几分惊异:“以前只听族中老人说王室有辨向神器,没想到真能在雾里定方向。”
“是武丁朝传下的规矩,平日只做祭祀礼器封存,非绝境不得启用。”
红笺指着航记上的标记,“按探路船亲量的潮脉推算,我们现在偏东约三十里,往正西偏南走,半日就能到三号点的外围岸标。失散的船按成法也会往集结点靠,正好能汇合。”
莱振盯着航记上的潮脉线条反复看了片刻,重重地嗯了一声,拍了拍船舷:“对,水流走向和我摸的感觉一致。就按这个航向走,我去传令调帆。”
号令很快传了下去。主船的鼓声沉稳响起,三长一短,是调整航向的信号。各船闻声陆续调整帆角,顺着校后的方向稳步前行。
钟鼓声依旧每一刻漏敲一次,只是这一次,鼓声里的慌乱散了,多了几分笃定。
雾还是浓,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听见沧浪拍船的声响和邻船模糊的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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