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年久失修,并不能隔音。方才阿梧的哭诉,大半都落入了江淮耳中。
上一次他被设局陷害,沐清欢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替他洗清嫌疑。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指责却句句属实。
她会怎样看待他?会像其他人一般,唾弃他娼妓之子的身份么?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席卷了四肢百骸。江淮只觉得神魂飘在空中,残忍地看着狼狈不堪、被赤裸剖开无所遁形的自己。
可是,直到沐清欢推门而入、走到他面前的刹那,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声才让他意识到,原来他的心里还怀着一丝羞于启齿的隐秘期待。
见沐清欢点头,江淮抿了抿嘴,“......姑娘不会厌恶我吗?”
“怎么会?”沐清欢讶然,“我只听到,江公子虽然少时艰辛,却不堕青云之志;虽出身名门,却不愿仰赖祖荫,未及弱冠便已过秋闱。”
“更何况,公子先前与我一面之缘,便肯为我的安危不顾惜性命。”
“如此怀瑾握瑜、君子风骨之人,怎会惹人厌恶?”
江淮一时愣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下来。
他自幼亲缘浅薄,亦知晓自己从不具备讨人喜欢的本领。所以养父母的冷待、兄弟们的忌恨、同窗们的疏远......从起初心里尚有波澜,到后来已经逐渐泰然受之。
可如今,连持中公正的侯夫人也厌憎于他。
江淮再一次坠入了自我怀疑的深渊里。深埋心底的自卑与惶惑翻涌上来,死死缠上心头。
可是,沐清欢却说,他怀瑾握瑜,君子风骨。
有温热的感动漫出来,密密麻麻溢满了整个胸腔。早已冰封的心底仿佛春雪消融,逐渐绽出新芽。
见他久久不语,沐清欢环顾四周,“待在这地方不是长久之计。公子之后可有旁的打算?”
江淮扫视一眼这破败的客栈,顿时惊觉,似乎他与沐清欢每一次相遇的经历,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场景。
这么想着,江淮又免不了失落起来。他犹豫片刻,含糊地说,“我昔日有几位同窗,或许能帮我介绍些抄书的活计,撑到科考前不是问题。”
“可是,这样的地方,公子要怎么安心备考呢?若他们再上门滋扰,公子又该如何应对?”
江淮默了默,“若春闱榜上有名,我便自请外放,不再与侯府冲突;若落榜,我也预备离开京城,去寻一个幕僚的差事。”
“姑娘不必担心,我有功名在身,总归会有去处。”
不过再等三年罢了。只要远离京城,等三年后,侯府爵位之事定下,朝中也逐渐遗忘了前事,他再度进京赴考时,便不会再有什么阻碍。
沐清欢听江淮这话,似乎已对此次春闱有几分心灰意冷。赶忙提议,“我嫁妆里有一处院子,虽然简陋,但也算得上安静。公子可以暂且去那里住下。”
江淮怔住,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及时雨。但如此一来,他欠她的就更加还不清了。
见江淮面上纠结,沐清欢知晓他已经心动,却碍于情面不愿一口应下。便快刀战乱麻地替他决定下来,“公子先随我去吧,旁的都可以日后再议。”
马车稳稳地穿过闹市,停在一处两进的院子前。小院位置并不偏僻,却闹中取静。若按市价,月租至少要五两银。
沐清欢领着江淮将院子看过一遍。院子虽无人居住,但打扫得十分干净。江淮深深一揖,郑重道,“姑娘大恩,若来日一举高中,必然报偿。”
沐清欢垂眼思索片刻,“倒是真有一事,想请公子帮忙。”
江淮赶忙说,“姑娘若有需要,尽可以说出来。”
沐清欢似乎有些赧然,犹疑良久才开口,“我想求公子替我寻一门婚事。”
“婚事?”江淮一惊,随即欲言又止。
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沐清欢为何要求助他一个外男?
沐清欢显然看出江淮的疑惑,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哀愁,“我母亲因病早逝,家中姨娘当家,又生下弟妹。”
“兄长原本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可继母惦念家中财产,设计害死了兄长。”
“我在家中艰难度日。待及笄之后,姨娘所生的弟弟又试图将我许给一个性情残暴的纨绔子弟,为其前程铺路。”
沐清欢在心底斟酌着措辞。她早晚要在江淮面前揭开真实身份,若要江淮不介怀她的隐瞒,还能继续爱上她的另一重身份性情,便不能留下过多的欺骗之语。
因此,她此刻所描述的经历并不掺半句假话。
“我命若飘萍,不得自主。只盼公子能替我寻一位可靠的夫婿,不计才学家世,只要人品贵重便好。”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素面雪肤,眉目含愁,泪珠悬于睫上欲坠不坠,几乎让江淮看痴了。
江淮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盛满怜惜。
原来,她也有这样坎坷的身世。
不,细细想来,她或许比自己更可怜,身负至亲惨死的血海深仇,却要忍辱负重,日日与害死至亲的仇人周旋,才能得一丝喘息之地。
心绪翻涌间,江淮郑重应下,“姑娘放心,我定会为你寻一门好姻缘。”
他垂眼细细思量。与他相熟的适龄男子,唯有常文镜与魏泽二人。
可念头刚起,心里便下意识摇头,只觉得这二人,都无法与沐清欢相配。
魏泽分明有娃娃亲,却不顾多年情意想另娶高门;常文镜性情鲁莽冲动,遇事欠缺沉稳担待。
想到此处,江淮心头猛地一震,为这样的想法唾弃自己。他本是替沐清欢斟酌良缘,怎么能私下揣度起同窗的短处,暗自贬损旁人?如此狭隘,实在有违君子之风。
沐清欢并不知晓,江淮心里已在片刻间转过九曲十八弯。听见江淮的承诺,她只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劳烦公子替我费心,我等着公子的好消息。”
第二日,江淮开始出门筹钱。扣掉从柳姨娘房中搜出的部分与江淮垫上的银钱,还需要再偿还五百两。
侯夫人派来的嬷嬷放话,若十日之内江淮不能替其还清,便将柳姨娘送官处置。
江淮先去寻了几家常去的书肆,询问是否有抄书的活计,书肆老板却纷纷摇头。他又去找了几个关系尚可的同窗,请求借些银钱,或是介绍一些代笔的差事,也全部吃了闭门羹。
如此折腾了两日,江淮依然分文未进。一家相熟的书肆老板三缄其口后,含糊地暗示他,是否得罪了什么贵人。
小院里,听完江淮的讲述,阿梧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又说,”其实,公子要是向姑娘借钱......”
先前沐清欢离开时,留下了一处地址,说若再有难处,可以去那里寻她。
“阿梧!”江淮斥道,“她已经帮了我许多。她自己也有难处。我怎么能再向她张口?”
见阿梧露出不服气的神色,江淮语气严肃,“不许私下去找薛姑娘,记住了吗?”
阿梧委委屈屈地说,“说来,姑娘想寻一门婚事,公子为何不表明心意求娶她呢?她生得像仙女一样,又温柔善良,我不信公子对薛姑娘没有情意。”
情意么?
若说情谊,自然是有。她温柔善良,心性坚韧,又具胆识风骨。几乎世间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好词汇,都可以加诸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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