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笙在凌晨办了出院手续。
车开到龙晶酒店楼下时,他抬眼找自己住的那间房,一个个露台数过去,看见一排整齐拥挤的鸟笼。
下过雨的天空是灰绿色的。
车门被人拉开,徐一笙迈出腿去,踩在平坦的地面上。
一楼有人还没睡,也或许是醒着。
边池坐在便利店门口做题,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郑麒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知道是试卷有奇怪的buff还是怎么样,看起来乖巧许多。
他问徐一笙:“他在干什么?”
徐一笙给了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做题。”
凌晨的酒店里很安静,地毯抵消了男士皮鞋硬跟的哒哒声,他们像两个孤魂一路游荡至门前。
徐一笙开门时说:“抱歉,下次补偿你。”
郑麒看他走进去,门在自己面前关上,走廊里恢复寂静。
尽头那扇窗户的颜色越来越接近灰白了,明度在提升,饱和度在下降。
郑麒打开隔壁自己那扇门,走进去,靠着两个人共有的同一面墙坐下。
一墙之隔,徐一笙似有感应,将手贴在墙纸上。
*
接连下了几日小雨后,天气再次转晴。
空气湿度太高,经太阳烘烤,成了一个聚着热气的蒸笼。
杨小彬背着一只便携式的双肩包,与人群聚集在产业区附近的空地。
那天汇星的人与组织者交谈过后,他们告诉大家,汇星说这件事乾华科技负有主要责任。
汇星使用的是向对方购买的系统,虽然目前调查阶段指向汇星的工作人员,但其实是由于系统漏洞造成了数据泄露。
之所以从头至尾都没出现乾华的名字,因为那位徐先生背景过硬,当然不会被调查,也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只好由汇星背下黑锅,他们并没有错,也是受害者之一,无法拿出赔偿。
对方说,乾华科技有背景,有钱,只要去闹一闹,会得到补偿的。
在场的各位,也都在为家人的治疗费用而犯愁吧?
更何况,这是乾华科技应该给予的赔偿,只是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提高效率而已,等案子开庭,法院可以等,汇星可以等,乾华也可以等。
但是那些躺在医院里,身无分文,或者背上债务的受害者们可等不了,不是吗?
维权家属们并非全无理智,那天回去后,他们商讨这件事,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妥。
但也有一些人,情绪激动,满腔愤懑。
群里的是是非非很容易远离,只要设置消息不提醒,放下手机就好。
但转天,申港市用作城市宣传的几块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乾华科技的采访。
这是今年的新项目,城市的地方企业算作城市竞争力之一,申港市近二十年也正是因为各项扶持政策的成功,引导城市走向了繁荣发展。
于是今年,电视台联合推出了一系列的采访节目,旨在宣传本地企业,提高知名度,扩大市场。
医院外,徐一笙的采访铺天盖地,传遍申港市的大街小巷,迅速成为当下的焦点人物。
医院内,病床上的家人前途未卜。
它们逐渐形成了一种拉扯不停的漩涡,身处其中的人在漩涡中心不断下坠。
群里的呐喊声与日俱增。
杨小彬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但无力反驳。
如果成为善良的人是对的,那为什么他的哥哥要遭遇这样恐怖的事?
如果成为作恶的人是错的,那为什么是他们这些没有作恶的人在痛苦中徘徊?
杨小彬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善恶对错了。
组织者里多了几个新面孔,据说他们的家人状态极差,有人跳楼自杀,只好照护至今。
有关部门的对接人会告诉他们事情的进展,为他们提供经协调后费用优惠的医院与心理咨询,以及诸多生活方面的帮助,甚至社区会定期上门拜访,询问需求,并劝说他们停止这种行为,甚至有单位的领导同事组织起捐款,登门问候,但话里话外是不要再参与集会了。
这些并不能起到有效的安慰,反而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们受骗、受害的事实。
反刍痛苦,咀嚼痛苦。
他们要的不是这些。
他们只想要家人能恢复从前的样子,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压抑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到了这个地步,只想寻求一个突破口。
人群中有人在喊口号,有人一提起家人便掩面痛哭,也有人在发放横幅等等物资。
今天聚集在这的目的很简单,组织者里有认识产业区的人的,他们用烟和好处费提前打点了门卫,只是在乾华门口拉起横幅而已。
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引起媒体的注意,引起乾华的注意,得让他们知道,犯了错是不能掩盖过去的,要付出相应得的代价,要施予应有的惩罚。
注意事项交待完毕,人群开始向产业园移动。
杨小彬手里握着旗子,低头躲避太阳,不知不觉被拥在队伍的中间位置。
路上有人加入到队伍后方,没人在意。
他们这种自发组织的队伍,常有人来晚,也常有人有事离开再回来,都已经习惯了。
产业园内,乾华科技楼里,秘书将要签字的材料递给徐一笙。
徐一笙浏览内容,签下自己的名字,递回去。
秘书走后,他松了松领带。
不知是受到天气影响,还是什么,今天从早上开始胸口就莫名发闷。
像处在暴雨来临前的极低气压中,喘不过气来。
他本能地拿出烟盒,思索片刻,推门出去,告诉助理:“我下楼精神一下。”
以往他会到停车场走一走,负一层阴冷潮湿,比空调的冷风更有提神效果。
今天,那里还多了辆郑麒的车。
进了电梯,徐一笙先按了B1,又按了一楼。
后门出去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他打算去买瓶碳酸饮料,摄入糖分可以让大脑更快乐些,也许能中和身体上的不适。
冰柜的冷气在拉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徐一笙叼着烟没点,感受到片刻的放松。
他把冰镇可乐放在柜台上,等收银员扫码结账。
回去时手机震动,他接了电话。
郑麒声音焦急:“我上楼找你你不在,你在哪?”
徐一笙走到半途,单手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甜腻的饮料在口中沙沙作响,他说:“后门,我出来买水。”
郑麒:“在那别动,我马上到,准备好上车!”
徐一笙不解,但立刻知道了答案。
人群如汹涌的涨潮,从另一栋楼的方向涌出来,发现了他。
似被巨蟒一口吞入腹中。
可乐“砰”地掉在地上,碳酸喷溅,被无数人踩扁。
杨小彬愈发觉得不对,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心里扩张,让心脏跳得很快,但手脚却冰冷。
他们在汇星门口组织了数日,一向是很温和的,偶尔有冲突,但不会这样激烈。
他被挤到某个人身上,前胸压住对方的后背,推搡的力气却没有停止,他听见前方有人在说:“别挤了有人跌倒了!”
但后方的人没听见,没人停下,于是人们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开始觉得恐惧,抬头张望,他想掏出手机报警,但胳膊被卡住,关节发出撕裂的疼痛。
在人群中,他看见一些非常陌生的面孔。
奇怪,杨小彬想,这些人长得不像是维权的。
明明都是人,但有的人看起来很奇怪。
他们的眼神看起来非常复杂,极具目的性。
杨小彬意识到什么,他喊叫起来:“都别挤了,我们被骗了!”
但洪水开始奔流,就难以停止,他的声音被淹没。
杨小彬被挤得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伸手去扑了个空。
张开手掌时,他看见不远处产业区的宣传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内容,是正在接受采访的徐一笙。
杨小彬用尽全部力气,开始推拥挤的人群,反而跌倒在地。
在踩踏事件中,最危险的就是那些跌倒在地上的人。
人群无法停止的脚步会落在他们身上,挤压柔软的腹部,踩断坚硬的肋骨,对内脏造成伤害。
在天空的方向,哭喊、尖叫与吼声交织成一片。
郑麒双手撑地,未能稳住身形,侧方飞起一脚,正中腹部。
紧接着他意识到什么。
那种干净利落的疼,与皮肉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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