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火锅店门前的台阶,隔着一条马路、人行道和绿化带,旁边就是青云路那条护城河。我俩一起走到马路边。
他对我说,四医分给他的安置房就在前面不远的湖城花园A区。沿着青云路的护城河往前走,大概一点五公里的样子。
因为吃饭的时候,我与吴越临都喝了一小杯啤酒。喝了酒,我自然不敢动车。我想打电话找代驾,吴越临说,反正你也不能开车,不如一块顺着河边走走吧。
“行,那我就送你到家门口,然后打车回去。”我笑道。
我跟他一块儿沿着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很自然地走进河边的绿化带。脚下是鹅卵石铺砌而成的小径,周围是树林与灌木丛。这感觉有些熟悉,就好像多年前J市那个晚上。我也曾经陪同着他,走过这样一条小路,穿过绿化带的灌木丛,然后找了个台阶坐下听他嚎。
此时的他已经把他的假发片重新给装回去了。我暗暗打量着他的侧脸。在昏暗的路灯下,这剪影般的侧颜可真是好看。鼻梁高挺,紧抿着的嘴唇搭配那条长在我审美上的下颌线……不禁叹了口气。
大约是听到了我这声叹息,他问我,看着他的脸叹气是个什么意思?
我说,虽然我刚才答应你的时候,挺痛快的。可你这让我跟你谈恋爱,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以前,我应该是很喜欢帅哥的。而且他整了牙之后,这外表,应该是长在了我的审美上。可是,我却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虽然觉得,嗯,好看,真棒。其实内心毫无波澜。就像丧失了“情绪”。这让我想起了一个网络上的句子——感觉身体被掏空。
“我大概不能给你提供多少情绪价值。”
我俩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他淡笑着说,“你不用这么着急,你今天突然打电话给我,我当时就在想,大半年都过去了,总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来找我……所以,你肯定是刚受了点什么刺激,对吧?”
他对我说,当生物对某一刺激发生强烈反应之后,短时期内,再给与刺激,是不会发生反应的。就好比,你的肌肉受到了猛烈的刺激,产生了剧痛。短时期内,你会感觉麻木,再受到刺激,也不会感到疼痛。
就是这么个原理。所以我现在的状态,非常正常。
“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吧,越是不顺心的时候,越要冷静、克制,不要妄想一下子就改变什么,也不要太悲观,淡定一点儿……徐徐图之。”
他跟我肩并肩地走着。我手里拎着他给我的黑色纸袋,里面装着那件棒球衫。随着我的脚步,纸袋晃动着,时不时就会撞到他的腿上。他顿住脚步,对我伸出手说,“袋子先给我拿吧。”
我将纸袋交给他,他用左手从我手中接过那个纸袋,然后倒腾到右手,左手顺带就牵起了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因为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了,我被他握着手,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哇,你好会啊!”
我不由地称赞,我说以前认识你的时候,还觉得你有点儿……傻愣愣的。也就几年不见吧,都这么厉害了。我问他这几年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练出来了。他说没有,没时间。
“别装,说真的,我不信。这操作太丝滑了。”
我跟他说,这招,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不过我看到的版本,跟他这个不太一样。我看到的版本是,一个男生手上拎着一包东西,女生从男生手里面接过这包东西,说‘这太轻了给我吧,你帮忙拎包重的’,然后,女生把手塞男生手里。这样,就牵手成功了。
我曾经试过这一招,我觉得我做的挺不错。但真没他刚才那么丝滑。我当时操作的时候,还是有些别扭的。所以,作为一个有实践经验的人,我觉得没有几年撩妹功力,做不到他这么顺畅。
他说生活中有些经验是相通的,比如他在缝合人的皮肤之前,都是拿猪皮来练习。再给人动刀子之前,都是用动物来练习。你只要会牵狗,你就会牵人手。不过牵狗和牵人,当然会有一些不同,所以在实践之前,你得先在脑子里面过几遍。那么,即便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也能做好。
“不信,你再试试。”
他将那个黑色纸袋,交回到我的手上,让我现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再试试。于是,我俩一边走,我就一边在脑子里“过”。
然后,我就想起当年在B市的时候,我对田垣用这招,套路他牵手的场景了……这是我在田垣身上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为此,我兴奋不已,高兴大半个月。
我拎着那个纸袋,对吴越临摇了摇头,我说,这个,我还是不试了。要不咱们试点别的吧。
当时,我们沿着河岸的绿化带走到了一颗大槐树底线。深夜,四周一片寂静。接着昏暗的路灯光线。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随后,视线慢慢往下挪动,最后,落在他的下嘴唇上。少时,我的目光又慢慢地往上挪动,与他视线相交。
在那一瞬间,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我似乎看到了他眼眸里闪过一些东西。像是一种情绪,也像是一股冲动。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就被他控制住了。我还是知道,我的试验成功了。
以前,我也做过这个试验,并没有成功。
“拿我试验呢?”
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目的,埋头笑了笑。
“讨厌吗?”
“不讨厌,但你不用这么着急地去摆脱什么,步子放缓一点,好好规划一番,效果会更好。”
我们一边聊一边走,很快就走到了湖城花园小区门口。
在刚才的聊谈之中,吴越临告诉我,他是打算在G市定居的,G市虽然是个五六线的小城市。但是这边气候宜人,生活节奏也慢,而且人情味重,他蛮喜欢这里,他的父母在老家,暂时不想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也就是说,他一只一个人生活在一座陌生城市里。他的生活里,工作占了绝大部分,几乎没有私人的生活。他想改变这种状态。所以才会去相亲。
而我,兴许是他在G市,唯一的“老熟人”吧。
“时间不早了,回家休息,好好睡一觉。我觉得你黑眼圈挺重的。”他说着,替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在我上车之前,他给了我一个简单的拥抱,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来日方长。”
此刻的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于摆脱眼前的困境,可是再怎样挣扎、蹦跑,都是徒劳。他做的一切,似乎正是想打慢我的节奏,让我安静。
我知道他是对的。可我无法真的平静下来。
回到家之后,我从黑色的礼品袋里取出那件棒球衫捧在手上,就像端着一尊菩萨像,毕恭毕敬,挑了个好看的实木衣架,将这件泛着牛黄皂味道的衣服挂在衣帽架最显眼的位置。
当时,恨不得对着这件棒球衫磕三个响头。就好像这件衣服,能救我狗命。
我走进洗手间,迅速卸妆、洗漱和护肤。随后滚到床上,顺带裹着被子滚成一坨。
我熟练地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朋友圈,点开通讯录,手指迅速滑动几下,只差点儿就把狗屎的头像给点开了。
我这个睡前动作,已经保持了很多年。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我很快意识到,不对,不对,狗屎已经找到了他的天仙。我也跟吴越临达成了共识。也就说,其实,我算是有了一个“交往的对象”。
我刚还跟他在一会儿,现在我到家了。是不是该先给他打个电话呢?
我立刻退出微信,给吴越临拨去了电话。
秒接。
“到了?”
“到了。”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我也要睡了,明天还得上班。晚安。”
“哦……晚安。”
电话挂断了。我看着手机,愣了半天,又抬眸扫了一眼挂在衣帽架上那件棒球衫。
“他好利落啊。”
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是对的。
我告诫我自己,他是对的。你跟着这步子走就对了。
我很想放下手机,立刻睡觉,但我睡不着。
睡觉之前,我跟平时一样,习惯性地打开微信朋友圈。然后才想起来,我好像没有加过吴越临的微信。
我拿着手机,先复制了一下吴越临的手机号码,然后在微信通讯录查找他的微信。很快我找到了他。
微信号就是本人真实姓名,头像是白底红字的“吴”,不需要验证就可以添加。打开他的微信朋友圈,尽是“术后吃什么促进伤口愈合速度”、“教你五招轻松完成膝关节置换手术后的复健运动”这类的科普文章转发。
很显然,这是一个工作号,跟我的“A山郎生态养殖”一样。
我的私人微信,是很早以前的企鹅号注册的,虽然也绑定了一个手机号码,但设置了隐私,通过手机号码是无法搜索的。
我退出了吴越临的微信,打算刷刷朋友圈就睡觉。结果刚打开朋友圈,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是狗屎。
我顿时感到万分郁闷。你说我为什么手这么贱?
咱吴哥,已经给我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放下手机,数羊睡觉。
可我自制力差,总想给自己找个借口“我就看看朋友圈”、“看一眼我就睡”。这下可好,八成又要睡不着了。
狗屎的微信头像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那张“油菜花田里的背影”,他发布的朋友圈动态是一张房屋装修施工中的照片。发布时间显示的是“5分钟前”。
从照片中大致可以看出,这应该是客厅。墙面、吊顶、电视墙都做好了,正在铺设木地板和墙角线。
狗屎的文字描述说:“纠结了很久,还是选择了带凹凸纹的浅灰,万能的朋友圈请告诉我,有选择同款的吗,容易保持清洁吗?会不会藏灰?”
我跟狗屎在B市的时候,他跟我提起过,他父母给他在老家H市买了套三室一厅的婚房。从此他每个月要背上将近三千块的房贷了,当时狗屎的月薪还不到五千。按揭十年。他父母告诉他,首付给他交了,按揭理当他自己来。可是他当时甚至还没有下定决心到底是留在B市发展,还是顺从父母心意回到H市去。
“你省点,留点生活费,其他给你爸妈拿去交按揭,不够的部分,你爸妈先给你补一点呗。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你爸妈现在给你买这房子,横竖是不亏的。两年交付之后,如果你确定留B市就简单装一下房子租出去,租金抵掉按揭,你轻松了,还拿了套房。如果你打算回H市就好好装修一下当婚房。以现在房价的涨势,你以后卖掉也能赚一波。就当做长线投资。这么好的事情,你愁眉苦脸做什么?还不打电话好好谢谢你爸妈?”
他似乎因为我的话放下心中的包袱开心起来。我们甚至无聊的讨论过,如果以后有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怎么装修好看。按照狗屎的理论,他想装全屋木地板,而且颜色是那种老气横秋的檀木红棕。他说那样有复古气息,有质感。我说你别土了,70年代的干部楼才那么装好么,如果让我装,我就装个灰色的,最好带点凹凸木纹的木地板,那才好看。狗屎不屑一顾,说凹凸木纹,那会藏灰,可难打扫了。你这人,一看就是平时不爱做家务的。
人一旦对自己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容许自己看了狗屎的朋友圈动态,随后,又放纵自己点开了他的头像。
我进入他的朋友圈页面,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一件事。他与顾吟游故宫那条朋友圈,我是昨天才刷到的,实际上他已经发布了有一周左右了。
我昨天半夜受的刺激太大,完全没有注意他动态发布的时间。
前阵子我正在忙跟蓝莓基地合作的事情,因为太忙,这阵子还真没工夫关注他。
这么捋捋,他大概在六七月份结识了顾吟,而后在朋友圈刷屏追求对方,中间相隔两三个月。9月15-17日中秋小长假,他们相约旅行,家长应该也见过了,房子大约是更早之前就开始着手装修了。
而现在,这大半夜的,都快凌晨一点了。狗屎拿着不知什么时候拍摄的房屋装修照片发这么一条朋友圈来钓鱼了。
我丝毫不怀疑,他跟顾吟是因为什么事儿闹别扭了,甚至闹掰了。所以,这会儿他才放出一个鱼饵,打算钓两条鱼。
而这两条鱼,一个是顾吟。另一个,兴许是我。
毕竟,他“官宣”这等大事,都一周了,我竟然“无动于衷”,这一点都不像我。
人啊,就是一个贱字。我苦巴巴地追着他舔,他鸟都不鸟我。
我忙过了,忘记关注他了。他倒想起我来,新房还真装上了我跟他说的灰色带凹凸木纹的木地板。
我绝不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哪有这么巧。
如果他是故意的,那这对于顾吟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想到此处,我讥讽地笑起来。麻溜的给狗屎的朋友圈点了个赞。我想恶心他。
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吴越临刚才那句话,“来日方长。”
我有一种背叛了队友信任,辜负了队友期望的负罪感。
我泡在水里,让别人拉我上岸。别人认认真真帮我想办法,我自己,却放纵自己的行为,贪图一时的快意。
真卑贱,真卑劣。
可我又说服自己,一个点赞而已,你觉得点了舒服,那你就点呗。人呐,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的队友也许根本就不在乎你这点所谓的“背叛”。
大约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在点完那个赞之后,我强迫自己关掉手机。然后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敢想,只在心中默念着“来日方长”。
我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有什么神奇魔力。它就像被开过光一样。往日,我念“阿弥陀佛”都没有用,念着“来日方长”,想着跟我说这话的人和他的声音,却奇迹般地感觉到一股平静,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我又做了一连串的梦。梦里我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坐在教室里不停的写卷子,写完一张又一张。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我跟一位女同学相约一起回家。一人手里端着一杯2元钱的水果冰浆,边吃边走。
就这么好端端的,她忽然冲我嚷嚷。
“陈晨,我好想谈恋爱啊!”
我想,老师布置的卷子,还是布置少了。在梦中,我依稀还能意识到,这是一个梦,梦里的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位叫嚣着想谈恋爱的同学是我高中三年的同桌,名字叫做李媛。
我在梦中呢喃着:“李媛你急什么呢,等你高中毕业,暑期去学驾照的时候,你就会遇见你老公了。”
梦中的李媛似乎听见了我的话,她捧着脸,那摸样有些娇羞,又十分期盼。我似乎听见少女在追问我“真的吗?他叫什么名字?他长得帅不帅?”
“他叫肖重,帅个毛线,一块肚皮三条杠,身长腿短眯眯眼。”
我万万没想到,我的人生中会有这么一个早晨,我能嚷嚷着肖重的名字从梦里醒来。我看了看时间,早上8点。确实还挺早。出于无聊,我躺在被褥里将这个梦的内容记录下来,分别在微信上发送给了李媛和肖重。然后爬起来去洗漱换衣服。
回想这个梦,我不由得笑起来。
曾几何时,对于所谓的“恋爱”我是不屑一顾的。大约是从小到大我的生活过于顺风顺水了,我实在是不理解,日子过得好端端的,有爹爱有妈疼有朋友玩闹有作业要写,生活已经够充实了,干嘛还要给自己找事做,非得去憧憬爱情。那时候身边的人都说我“不开窍”我也以为自己并没有“恋爱脑”。直到踏进大学校门,碰见了田垣这坨狗屎。我的“恋爱脑”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从19岁到28岁,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前半段我啥事没干成,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耗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围着他团团转。到头来唯一靠套路他解锁的成就只是牵了个手。嘴没亲过,腰没搂过,人更是没睡过。我卡在这道砍上过不去了。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陷入毫无意义的精神内耗——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我。
除了当年J大的一些同学以外,现在我身边知道我这段黑历史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发小肖重,另一个就是李媛。肖重的爹跟我妈是老同事,两家父母年轻那会儿都贪玩,一到周末就喜欢约在一块打麻将,肖重比我小半岁,算是穿着开裆裤从小一块玩大的交情。李媛跟我是高中三年同桌,放学总是一块回家,关系非常好。这两人虽然都是我的朋友,可他俩并不相识。直到我考上了J大,去了J市,才知道读G市本地大学的这两个人好上了。根据李媛当时的描述,他俩是学驾照认识的。好像是李媛的手在练车的时候肩关节脱臼,手臂抬不起来了。恰好肖重他爹就是骨科医生,肖重用一手家传撩妹绝学让李媛拿了个橙子,这一拿就把她脱臼的手给弄好了。李媛本来还比我大两个月呢,这就叫上比我小半岁的肖重“狐狸哥哥”了。按照李媛的形容,这男的是个学霸,非常理性,成熟稳重,一对狐狸眼笑眯眯的总能不动声色就把她给撩倒。好腹黑,好睿智,她好喜欢。而肖重那边,成天姐长姐短的叫着我,说是认识了一个软萌妹,人美声甜,个子娇小,跟只小仓鼠似的,十分可爱。问我要怎么约人不唐突,怎么撩妹不低俗。经常在大晚上打电话给我,语调激动地跟我讲述,哎呀,我家小仓鼠真是太太太可爱了唷。
大约两头反差实在太大,以至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把“狐狸哥哥”和“小仓鼠”跟我认识的那两位逗比联系到一块去。所谓恋爱脑滤镜确实很可怕。
当年我毕业之后追着狗屎去B市,就是他俩开车送我去的机场。这俩人当时处得热火朝天,平均每半小时就要打一次波。不顾时间地点场合以及我这么个大活人。我记得那会儿,这俩人在机场嘱咐我。让我女孩子家,要矜持一些,别主动去追狗屎。得会撩,撩完之后,要不动声色,稳住了,勾引狗屎来追我。我照做,然后失败了。两年之后,我实在是撩不动了。再通电话,肖重从李媛手里抢过手机说,这都两年了,还撩个锤子。陈晨,你记住了,他喜不喜欢你,不重要。你喜欢干嘛就干嘛。最好能直接给人撂倒扒拉睡了。这一次,我听了一半劝。我按照我喜欢的方式直球告白。成功了。然后我没听肖重的劝告把人撂倒直接扒光。我依然按照我喜欢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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