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绒自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这世上的恶人总是最爱摆出一副无辜的架势先行告状,她还没去找大夫人呢,对方倒好,先行一步上门来找她的麻烦了。
不过这也正好,省得她还要去大房那边,万一碰上宋修齐那厮,她嫌晦气。
她安抚地拍了拍灏儿的背,温声说:“别怕,有我在这儿,他们谁敢欺负灏儿?”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绛红织金褙子,外罩白狐裘斗篷的妇人便带人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大房宋修齐的妻子卫氏。她不仅穿着贵气,还生着一张白净的鹅蛋脸,五官端正,气度雍容,一看便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儿,只是细细看去,那眉梢吊得有些高了,嘴角又微微撇着,给她那张贵气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刻薄相。
她身后跟着一名被锦帽貂裘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孩,生得肥头大耳,浓眉眯眯眼,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便是她与宋修齐的儿子,宋承恩。
宋承恩今年即将满九岁,比灏儿高了快半个身子,壮实得往那儿一站就像座小肉山。
作为侯府的嫡长孙,他从小被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只可惜,他同他那个不争气的爹一样,才智平庸,胸无点墨,心思完全不在读书上。
明明上了京城最好的成均书院,同届尚书府将军府里的公子们都能写文作诗了,他却只能勉强背下《三字经》,从原本的甲班一路降到最末等的丙班,气得先生直摇头,说他“朽木不可雕也”。
但宋承恩毫不在意,整日带着小厮墨林沿街打鸟斗蛐蛐,到处厮混,先生布置的功课十次有九次不交,实在应付不过去了,就从同窗那儿拿来一抄了事。
其实也怪不得宋承恩不努力。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的亲爹宋修齐当年也是如此,但身为清远侯府嫡长子,老侯爷去世前曾替他花钱在光禄寺里谋了一个闲职,他每日也就是去那儿露个脸,甚至比一般的京畿官吏要清闲自在得多。
有亲爹这么个例子在前,宋承恩小小年纪就琢磨明白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反正他也讨厌读书,何苦要去卷呢?他那短命鬼三叔就是因为太会读书,太受皇帝看重才年纪轻轻就丧了命!
此时宋承恩腆着肚子,跟在卫氏身后进屋,闻见一屋子的香味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推了推身边的小厮墨林,想让他去看看是什么好吃的这么香,却被卫氏狠狠瞪了一眼,只能乖乖地忍住了。
卫氏大声道:“恩儿,你受了什么委屈,说出来,娘给你做主!”
宋承恩得了指令,看到半躺在榻上的灏儿,不怀好意地扯了扯嘴角,像是一只逮到老鼠的猫咪。
“娘!就是他!”他指着灏儿,嗓门大得像杀猪,“就是这个小野种今早在园子里发疯咬我!疼死我了!”
他说着摆出一副哭丧的脸,捋起袖子,胖乎乎的右手手臂上一片青紫,还有好几个深得见血的牙印。
他身后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年随即站出来帮腔:“大夫人,墨林今早陪少爷在园子里同四少爷说话。这小野种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对着少爷就咬,还把少爷打出了鼻血!简直是疯了!”
宋承恩闻言立刻像打配合一般抹了一把眼睛,硬生生挤出两滴泪,委委屈屈地继续添油加醋:
“娘,你不在场不知道,当时还好墨林眼疾手快,拽走了这小疯子,否则要是被咬掉一块肉,儿子这只手废了,就再也写不了字了!呜呜……”
卫氏瞥了一眼自己宝贝儿子那委屈得满脸褶子的模样,心疼得心都要碎了。
再加上前天趁着她回娘家,宋修齐干下的好事,让她现在对姜绒更是恨之又恨。
虽然外面都说是姜氏不愿改嫁,才勾引宋修齐的,但好歹与宋修齐同床共枕十载,她怎么可能不了解宋修齐的德行?
他们院子里的大丫鬟春桃略有几分姿色,都被他祸害了,更别说生得更貌若天仙的姜绒了。
她不怪自己丈夫管不住身下那二两肉,却偏怪姜绒生了副狐媚子的模样,又总在人前伏低做小,楚楚可怜,才勾得男人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做出了那档子错事来。
“又是你,姜氏!”
卫氏恨得咬牙切齿,却先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边哭边骂:
“想你来到侯府以后,我待你不薄。当初老夫人怀疑你身份,要赶你出去,是我看你一个妇人实在可怜,才劝说她将你留下来的。”
“后来呢?我又觉得你这么年轻就为三弟守寡太可惜,便主动替你张罗亲事。”
“虽说孙老爷年纪大些、身子骨弱些,可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正妻、当家主母,吃穿不愁。我一片好心,你非但不领情,还——”
她说到此处,声情并茂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还到处编排我家老爷,说他给你下药!如今又纵着你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把我的恩儿咬成这样!姜氏,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恩将仇报?”
看着卫氏这副声泪俱下的模样,姜绒心里冷笑不止,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好一个“恩将仇报”。
当初原身携子上门,侯府就算再怀疑,为了顾全体面不好将他们赶出去,卫氏和老夫人不过是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罢了。
至于说亲,那就更讽刺了。
孙府老爷已经年过六旬,对外一直抱恙称病,虽然在旁人看来年纪大了得病再寻常不过,但坊间邻里却清楚,他那病分明是他好色成性,整日眠花宿柳染上的脏病。
甚至还有传言说,他男女不忌,前些年还与几个小倌牵扯不清。如今病入膏肓了,才想着收敛性子安定下来,后半辈子还指望好人家的女子照料,甚至还想找个年轻漂亮的。
把一个年轻女子嫁给这种老头冲喜,这叫“一片好心”?呸!
姜绒正要开口,卫氏却不给她机会。
“你以为你今早去宗族告状,就能翻出什么浪来?”卫氏收了眼泪,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你也不想想,秋棠那个丫鬟,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你拿什么证据告?”
她说着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字字带刺:
“倒是你!纵容这小野种行凶,把清远侯府嫡长孙咬成这样,这事儿待我告到官府去,你说官府的老爷们是会信你这个勾引伯兄的乡野村妇,还是我这个大房主母!”
按捺着怒火听完卫氏的威胁,姜绒突然问道:“大嫂,灏儿才四岁,还未读书上学,您这样把他告到官府去,岂不是要毁了他一辈子?”
她语气淡淡,声音轻轻柔柔的,卫氏以为是她怕了,冷笑一声,得意道:“哼,知道就好,不到五岁的孩子,判不了刑,可名声坏了,一辈子都洗不清!”
“那就好。”姜绒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就请大少爷也务必一块儿去官府对峙。”
卫氏见她笑得瘆人,一下子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姜绒敛了笑意,眼中一片清明与坦荡,根本不见半分惧色, “大少爷被咬伤大嫂要去官府报官,那灏儿被人毒打得满身是伤,扔在雪地里,差点儿就没命了,这事我也一定不会这么算了的。”
宋承恩与墨林闻言也变了脸色。
可姜绒同样不给卫氏开口的机会,立马接着说道:“按我朝律法,年满七岁者杀人或杀人未遂,须上请陛下裁决。就算是墨林干的,大少爷做为主子,也是主犯与从犯的关系!”
她边说边努力搜索着脑海中原身的记忆,这些律法相关的知识都是当年宋修宴在世时同原身科普的,没想到如今竟能派上用场。
“自从燕王倒台后,今上肃清官场,最看不惯官宦子弟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大少爷和墨林殴打灏儿,将灏儿扔在雪地里不管,这事府里各房的下人都看见了,人证物证俱在。”
她又掀开被褥,露出灏儿身上满是鞋印和血迹的衣服——之前她怕灏儿失温,所以没给他换衣服。
“就算是闹到官府,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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