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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别看我

小说:

雾蓝

作者:

雾蓝莓

分类:

穿越架空

山城的夜色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那点残存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没,整座城市沉入潮湿的深蓝。细密的雨丝绵绵不绝落下来,打湿老旧街道的青石板,润湿高低错落的阶梯,晚风裹着江水的凉意,穿过狭窄巷道,吹得人皮肤发紧。

高二一班的晚自习终于结束。

下课铃声划破整栋教学楼的寂静,教室里瞬间响起椅子拖动、书本合拢、书包拉链摩擦的细碎声响。同学们疲惫了一整晚,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校,喧闹声层层叠叠漫开。

唯独靠窗的那对同桌,气氛安静得过分。

祈景衍坐在位置上,迟迟没有起身。

他身上还裹着雪慕川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衣料带着干净清冷的雪松气息,将他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高烧退了大半,却依旧残留着深入骨髓的酸软疲惫,脑袋沉沉胀胀的,眉心始终压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

胃里的灼烧感断断续续,没有彻底消失,只要稍微动一动,就隐隐泛起熟悉的酸涩反胃。

整整一个晚自习,他都是靠着椅背硬撑过来的。

身边所有人的关心、问候、善意,像温柔的羽毛轻轻覆盖在他身上,暖得他鼻尖发酸。

白屿频频回头看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江淮悦温柔轻声的安慰、宋霁月细致的叮嘱、谢临白安静的注视、苏翊安长久的陪伴……

所有人都在心疼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温柔只能撑得住他在学校的这几个小时。

一旦走出校门,一旦踏入那条潮湿老旧的小巷,一旦推开那扇斑驳冰冷的家门,所有温柔都会瞬间清零。

等待他的,永远是无休止的争吵、压抑、指责、冰冷、无人在意、无人心疼、无人包容。

他在外永远活泼、开朗、爱笑、话多、元气满满,像永远不会枯萎的小太阳。

可那是他拼尽全力伪装出来的外壳。

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祈景衍垂着眼,慢慢收拾桌面零散的书本,动作轻缓无力,指尖还有点微微发颤。

身侧,雪慕川一直没有动。

少年清冷挺拔的身影静静坐在原地,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落在祈景衍苍白的侧脸上。

整整一个晚自习,他没有一秒钟放下心。

从上午42.9度超高烧、呕吐胃酸、整个人难受得几乎虚脱,到下午在医务室昏昏沉沉昏睡,再到晚上强撑着坐满整节晚自习……

祈景衍太乖、太能忍、太会藏。

乖得让人心疼,忍得让人心碎,藏得让人害怕。

雪慕川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对谁这么挂心、这么放不下、这么惴惴不安。

他见过祈景衍最鲜活明媚的样子——

放学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会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会因为一碗糯米饭开心半天、会对着晚风笑得眉眼弯弯、浑身都是少年热气与光亮。

可今天,他彻底看见了另一面。

他看见这个永远开朗的少年,会硬生生扛着超高烧撑一整个上午,吐到反酸落泪也不吭声;会难受得蜷缩发抖还笑着说没事;会听见“联系家长”四个字瞬间满眼恐慌、浑身僵硬。

雪慕川心里那层长久以来平静无波的湖面,彻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太清楚了。

祈景衍怕回家。

不是怕路黑,不是怕下雨,不是怕累。

是怕那个所谓的“家”。

教室的人渐渐走空,喧闹褪去,只剩下窗外沙沙的雨声,和两人之间安静绵长的呼吸。

“能走吗?”雪慕川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克制不住的担心。

祈景衍闻言,轻轻点头,努力抬眼看向他,习惯性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脸颊苍白无力,连笑意都撑不起来,只剩下软软的鼻音:“可以的,我好多啦,你别担心。”

他又在骗人。

雪慕川一眼就看出来。

少年眼底的疲惫、虚弱、强撑,根本藏不住。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起身,自然地接过祈景衍肩上轻飘飘的书包,单手拎在自己手里。

“我送你到校门口。”

祈景衍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不用!下雨好麻烦的,你直接回家就好,我这边很近的!我真的可以!”

他语气很急,带着下意识的躲闪。

他不敢让雪慕川送。

一点都不敢。

他怕雪慕川靠近他的世界,怕他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生活,怕他看见那个永远开朗快乐的祈景衍,背后藏着怎样腐烂潮湿、一地鸡毛的家庭。

他怕唯一偏爱他的人,看见他最不堪、最阴暗、最狼狈的一面。

雪慕川垂眸看着他躲闪慌乱的眼神,心脏又是一紧。

他没有强硬坚持,只是淡淡应声:“好。”

祈景衍松了口气。

两人一起走出空荡荡的教室,关灯、关门,脚步声落在安静的走廊。

楼道风很大,裹挟着雨夜的湿冷扑面而来,祈景衍单薄的身子下意识一抖,肩膀微微蜷缩,下意识把脸往雪慕川的外套领口里缩了缩。

那一个微小又依赖的动作,狠狠砸在雪慕川心上。

到校门口后,两人分开。

祈景衍回头冲他轻轻挥了挥手,依旧是那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路上小心!明天见!”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雨夜昏暗的巷道深处。

背影单薄、瘦弱、孤单。

没有半点白天蹦跳活泼的样子,只剩下被雨雾压得沉沉的落寞。

雪慕川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渐渐走远、渐渐被雨幕吞没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雪慕川。

他根本一点都不好。

他只是习惯了自己扛。

习惯了难受不说、委屈不说、害怕不说、痛苦不说。

永远懂事、永远听话、永远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雪慕川站在原地静默三秒。

下一瞬,他抬脚,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不放心。

半步都放心不下。

雨夜的老城区格外幽暗。

没有规整的马路,只有层层叠叠的石阶、蜿蜒交错的窄巷、老旧斑驳的居民楼。两边墙壁爬满常年潮湿的青苔,空气里混着雨水、泥土、旧房屋腐朽的味道。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微弱,被密密的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片零碎晃动的光影。

祈景衍走得很慢。

头依旧昏沉发晕,脚步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晃荡。胃里时不时翻涌上来一阵酸涩灼烧,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他把雪慕川的外套裹得更紧,像是只有这件带着暖意的衣服,能稍微护住他一点点狼狈的底气。

整条长长的巷道,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孤单、冷清、压抑。

他一路低着头往前走,眼神空洞、安静、麻木。

白天所有的热闹、笑意、元气、鲜活,全部消失殆尽。

走出学校那片温柔天地,他就变回了那个无人在意、无人疼爱、只能小心翼翼活着的小孩。

他太熟悉这条路了。

熟悉每一块松动的石板、每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每一处转角的阴影。

更熟悉……巷子尽头那栋旧楼里,日复一日的冰冷与争吵。

慢慢走近老旧居民楼,越靠近家门口,空气越压抑。

还没有上楼,隔着厚厚的墙壁,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面激烈尖锐的争吵声已经清晰地穿透出来,狠狠砸在雨夜之中。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这点事都做不好!”

“家里开销不要钱吗?你从来不会体谅一下!”

“我真的受够了!每天吵每天吵,这个家到底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你可以走!没人留你!”

尖锐的怒骂、疲惫的争执、互相指责、互相消耗,刺耳、冰冷、绝望。

一字一句,粗暴、锋利、毫无温度。

这就是祈景衍每一天的日常。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躲开的现实。

学校里所有人都以为他家境安稳、性格开朗、无忧无虑、被好好爱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家,从来不是避风港。

是他从小到大,无处可逃的牢笼。

站在楼道口的那一刻,祈景衍全身瞬间僵硬。

刚刚在路上勉强稳住的情绪,瞬间彻底崩塌。

他肩膀微微发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熟悉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将他笼罩。

他不想进去。

一点都不想。

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只能回去,只能沉默,只能装作透明人,只能躲进小小的房间,关上门,独自消化所有委屈和黑暗。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眼底一片酸涩疲惫。

就在他抬脚准备上楼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缓慢、却无比清晰的脚步声。

雨声沙沙,遮盖不住那道沉稳、熟悉、步步靠近的动静。

祈景衍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瞬间绷紧。

他僵硬地、一点点回头。

雨幕昏黄光影里,少年身形挺拔清冷,静静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之下,黑色头发被细雨微微打湿,眉眼深邃,目光沉沉望着他。

是雪慕川。

他跟来了。

全程,一路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看着他一个人拖着生病虚弱的身体,走进这片荒芜冰冷的夜色。

那一刻。

祈景衍所有伪装、所有坚强、所有撑了一整天的外壳,瞬间彻底碎裂。

瞳孔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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