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城还浸在一层凉蒙蒙的薄雾里,风穿过教学楼走廊,带着江边浸骨的冷。
校门刚打开没多久,大部分学生还在路上,教室里面冷冷清清,只开了两盏顶灯,光线淡淡的。
祈景衍来得很早。
身上依旧是那套单薄的秋季校服,没有多加外套。昨夜在房间里闷着,吹了半宿漏进来的冷风,早上起来头就昏沉沉的,鼻子堵得厉害,喉咙又干又疼——他感冒了。
他背着书包,脚步虚浮地走进空荡荡的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跳着,也没有提前和谁打招呼。轻轻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没拿出书本,直接侧着身子伏在了桌面上。
脸颊贴在微凉的木质桌板上,暖意一点点散掉。他把额头抵着胳膊,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呼吸闷闷的,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轻轻吸一下鼻子。
往日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爱说爱笑的眼睛,此刻半阖着,蒙着一层浅浅的倦意。
昨天晚上家里压抑的争执、夜里的冷风,堆在一起压着他。他不想显出难受,也不想让人担心,就只想安安静静趴一会儿,攒一点力气,等上课,等见到雪慕川,等重新装回那个活泼开朗的样子。
走廊上传来零星脚步声,有早到的同学往这边望了两眼。
他察觉到目光,下意识往胳膊里埋了埋脸,尽量把自己缩起来,不想被看出不对劲。
鼻尖发烫,浑身发懒,一阵阵的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他微微蜷着肩膀,校服单薄,根本挡不住清晨的冷风。
不知道趴了多久,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雪慕川拎着早餐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那个安安静静伏在桌上的身影。
往日这个时间,祈景衍早就会挥着手喊他,叽叽喳喳和他说路上看见的趣事。可今天,他一动不动地埋在胳膊里,连头都没有抬。
雪慕川脚步放轻,慢慢走过去,放低了声音:“景衍?怎么来得这么早,不舒服吗?”
祈景衍听见他的声音,胳膊底
下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他慢吞吞抬起一点头,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浅红,眼睛湿漉漉的,鼻音很重,勉强扯出一点习惯性的笑意,声音哑哑的:
“没、没事,就是有点困,趴会儿。”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压抑的闷咳。
他下意识低下头,又想把脸藏回臂弯,不想让雪慕川看见自己难受的模样。
昨夜独自咽下的委屈,再加上感冒带来的昏沉,让他连维持开朗的力气,都快要不够了。
……
撑了一上午。
雾还没散尽,教室里的凉意久久不散。
祈景衍那点勉强撑出来的笑意,在一声猝不及防的干呕里碎得干净。他猛地偏过头,手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涩往上涌,灼烧着喉咙,是刺骨的胃酸味。方才还趴在桌上昏昏沉沉,这下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颤,额头烫得吓人。
雪慕川本来正打算出去给他买退烧药,听见动静快步折回来,伸手一贴上他的额头,指尖瞬间被滚烫的温度惊得一缩。他慌了,摸出额温枪匆匆一测,屏幕跳出来的数字刺得他心口发紧——42.9℃。
“这么高!”雪慕川的声音都带上了颤。
祈景衍视线发花,浑身酸软无力,连坐直都费劲,胃里的不适感一波接着一波。他已经硬撑着上完一上午的课,一直悄悄忍着头晕、浑身酸痛,不敢声张,怕麻烦别人,也怕惹来追问。可高烧压不住,胃里的胃酸反复上涌,终于还是吐了一点在桌角,酸臭味漫开。
他难受得眼眶发红,却还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含糊地道歉:“对不起……弄脏了。”
“别说话了。”雪慕川没再想着跑去校外买药,买药已经来不及。他快速扶住祈景衍发软的胳膊,半托着他起身,“走,去医务室。”
祈景衍脚步虚浮,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在雪慕川身上,单薄的校服下身子烫得像一团火,时不时闷哼一声,喉咙里灼烧得难受。
走廊的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哆嗦,脑袋靠在雪慕川的肩膀上,意识昏昏沉沉。
一路上雪慕川走得稳,手臂牢牢圈着他,低声安抚:“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务室了,烧这么高不能硬扛。”
到医务室门口,雪慕川抬手敲门,声音急切:“老师,麻烦您快看看,他发烧42.9度,还吐了胃酸!”
推开门,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校医连忙过来接应,扶祈景衍躺到诊疗床上,一边拿出体温计,一边皱眉叮嘱雪慕川:“这个体温太危险了,持续高热很伤身体,怎么才送过来?”
雪慕川垂眼看向床上蜷缩着的少年。
祈景衍侧躺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干燥泛白,还在轻轻反胃。他明明难受得快要撑不住,却依旧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只是微微攥紧了床单。
雪慕川心里又闷又疼。
直到苏翊安赶到医务室,给他讲,他才终于明白,祈景衍不只是简单感冒。昨夜在那个满是争吵的家里受了凉,又习惯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难受,硬生生撑了整整一上午。
校医先给他做物理降温,递过温水让他小口抿着,缓解胃酸灼烧的痛感。
雪慕川站在床边,目光紧紧落在祈景衍发烫的脸上,攥紧了手。
等他缓过来,他一定要问清楚,昨晚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
……
医务室的窗帘拉了一半,滤掉刺眼的阳光,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吊扇慢悠悠转着,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祈景衍躺在诊疗床上,烧稍微退下去一点,却还是浑身发软,胃里时不时泛起一阵反酸,不敢随便乱动。雪慕川一直守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手边放着温水,等他什么时候想喝,就扶着他慢慢抿两口。
没过多久,苏翊安拎着一小袋清淡的粥和纸巾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生怕吵到他。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低声问雪慕川:“现在怎么样了?还反胃吗?”
雪慕川轻轻摇头,视线没有离开床上的人:“好一点点了,校医说体温降了些,但还是要盯着,不能大意。”
两个人一个留意他的状态,一个帮着收拾旁边呕吐留下的污渍,轮流陪着。
临近下午,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宋霁月先探进脑袋,紧跟着走进来的是谢临白。谢临白身形挺拔,眉眼清隽,长相惹眼,走进来的时候,连医务室里沉闷的氛围都好像被牵动了几分。
宋霁月放轻脚步走到床尾,小声问:“我们听班上同学说了,过来看看景衍。”
谢临白走到一旁,目光落在床上蜷缩着、脸色苍白的祈景衍身上,语气平和,没有太大起伏:“烧得这么厉害,撑一上午太冒险了。”
他没有凑得很近,只是站在侧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模样干净利落,确实很惹眼。
祈景衍迷迷糊糊听见声音,费力掀开一点眼皮,看见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下意识想挤出一个笑,刚一动,喉咙又泛起酸意,只能轻轻哼了一声。
“别勉强笑了,好好躺着。”苏翊安连忙劝他。
雪慕川往床边靠了靠,把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单薄的肩膀,“这里风凉。”
几个人分工陪着:雪慕川离他最近,负责照看他喝水、感受体温;苏翊安留意时间,记着校医交代的事项;宋霁月在一旁帮着递东西;谢临白就靠在不远的墙边,偶尔开口问两句情况,不多说话,却也没有先走。
整个下午,医务室里就这么一群少年陪着他。窗外的日光慢慢往西斜,屋里的温度慢慢柔和下来,祈景衍昏昏沉沉地睡着,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扛着难受。
……
校医翻着登记本,抬眼对雪慕川轻声说:“体温虽然回落了一点,但上午烧到42.9度太危险,必须联系家长过来接回去好好休养,最好带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安静的医务室里。
原本半眯着眼、昏昏沉沉的祈景衍,耳朵一下子捕捉到了,他猛地睁开眼睛,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层慌张,身子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发虚,带着还没消下去的鼻音:“不要……别打电话给我爸妈。”
他的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酸涩翻涌,刚压下去的反胃感又冒了上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雪慕川愣了一下,俯身,放得极轻的声音问:“为什么?”
祈景衍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他一想到校医电话打过去,父母接到通知之后的样子,心口就发紧。他们不会担心他烧得难受,只会不耐烦地抱怨,嫌他添麻烦,回家之后又是无休止的争吵和指责。他宁愿在这里躺着,也不想回到那个压抑冰冷的家里。
“他们没空,来了也没用。”他小声嗫嚅,语调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惧,“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真的,不用叫他们。”
苏翊安心里一下就懂了,他之前就知道祈景衍家里的情况,连忙朝校医委婉开口:“老师,能不能先缓一缓?他好像很抗拒。”
宋霁月也皱起眉,不安地看向祈景衍。
一旁靠着墙的谢临白,原本安静地看着窗外,这时也收回目光,落在床上蜷缩起来的少年身上。他眉眼依旧清俊,神色沉了几分,没有贸然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校医迟疑了,看着祈景衍惶恐的模样,也察觉到不对劲,放缓语气:“可是这么高的高烧,没有家长看护,我这边担不起责任。万一夜里反复发烧,很危险。”
祈景衍的肩膀轻轻发抖,喉咙发紧,快要哭出来,却还是死死憋着,只反复低声恳求:
“我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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