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原本昏昏沉沉，等着下朝的官员一个哆嗦，纷纷清醒，互相对视，神情各异，连平日那些与沈固言不睦的人，也都愣愣的瞧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左都御史杨丰更是汗流浃背，捧着笏子的手不停晃动。
这沈固言是疯了不成？
好不容易安生几年，他都以为他这些年终于慢慢转了性，谁知他转眼就给他闹个大的！
杨丰初入仕途时，也曾怀有一腔热血，想要为国为民，大展抱负，可这十数年宦海沉浮，心气早已磨平，昔日一腔宏愿也慢慢消弭，只求不出错，做个平平无奇的朝中官员，能平安熬到致仕。
这么多年，碍于白仲文势力，平日遇事多明哲保身，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面，也只是替沈固言这个属下收拾烂摊子，这次沈固言大殿上奏，事先甚至没有禀报过他这位顶头上司！
虽然他心里欣赏这个属下的敢于直言，但他这次要是因此获罪，他也只好先保全自身。
满殿气氛诡异又寂静。
这么多年来，朝中官员不是不清楚白相擅权自专，可朝内朝外皆遍布他的耳目，之前就曾有大臣上疏直言太子早慧，请三位辅政大臣尽早归政，其余三位大臣皆默然不语，只有白相面上含笑，却一味含糊搪塞。
不出一月后，那大臣就被人弹劾家人贪墨，强占民田，欺男霸女，案子处理的异常快，大臣遭革职，全家流放，一行人流放途中感染疫病，不治身亡。
至于到底这位大臣的家人是不是真犯此罪，又是否真的只是感染疫病离世，众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当众点破。
自那以后，朝野上下都看清了白相的手段，纵使心里有气，也没人敢再出头。
所以，殿上众人心里一致认为，沈固言是真的疯了，不想活了。
忽然有人高声出列：“沈固言，你疯了不成？你难不成不知道太子回不来是因为命格与我大梁国运相冲？”
“就是，沈固言，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想说几位大人霸着位置，不肯退位让给太子吗？”
话音落，又有几人走了出来，厉声朝他质问。
“不敢。”沈固言冷冷一一斜睨过去：“这些年太子时时回宫侍奉太后，我大梁朝并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灾大难，可见当年断言了太子命格的那位江湖老术士之语不可信，再者……”
他脊背挺直，移开目光，神情坚毅道：“太子乃我大梁社稷正统，如今先帝已逝十二年，太子也已长成，却仍未亲掌国柄，此事若是传至外邦，恐列国将暗笑我大梁无人，借机生事进犯，只有尽早归政，方能安定民心，震慑四方！”
“辅政之责，本是权宜之计，断无久代君权之理，恳请诸位辅政大臣，早日归政于太子！”
沈固言的一番话似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殿内泛起细微私语声。
朝臣中，已有些人神色微动，用灼热的目光望向沈固言的背影，只是碍于各种缘由，仍不敢出列声援。
“沈御史所言不错！”有个老臣手持笏子，颤巍巍的迈了出来，道：“当年那江湖术士，是在先帝临终前突然在民间声名鹊起，从而被人寻来，等断了太子命格，先帝去世便消失不见，来的蹊跷，走的也蹊跷，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所以他对太子的定言，老臣是半个字都不肯信！”
“纵观天下古今，从没有太子长成却还无法理政的情形，太子亲政，绝不可再拖了！”
沈固言微怔，这人名叫苏敬安，乃是先帝在潜邸时的旧臣，曾任吏部侍郎，如今是个闲职散官，眼看便要致仕，周砚救过的几人中，就有这位老臣。
苏敬安脊背都佝偻了，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却依然声若洪钟。
先帝待他仁善，当年若不是先帝微服私访途中，从富商子弟驯养的恶狗口中救下了他，就没有他苏敬安的今日，如今他已经快要致仕，无儿无女一身轻，纵然会被白相报复，也要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苏敬安一辈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在朝中颇有声望，许是这位老臣出列，朝臣中几位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也暗自咬了咬牙，迈步站了出来。
“沈御史与苏大人说的对，如今太子年岁已立，风姿端雅，气度卓然，且心智早已成熟，还请诸位大人尽早归政，安定朝野人心！”
附和声越来越大，方才还和沈固言相争的几人，此时都像被吓住的鹌鹑，灭了气势，不敢再吭声。
白仲文瞥一眼满殿情绪激荡的众人，心头恼怒，面上却还要维持笑容，他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赵太傅与周老将军，温声笑道：“太傅，老将军，如今这情形，您二位到底如何看？”
顿时，满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赵太傅与周老将军扮了十几年的“吉祥物”，心里清楚，白仲文这是又想将烫手山芋推给他两人，逼着他俩去做这个黑脸。
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
面对满殿形形色色的目光，赵太傅的视线缓缓扫过，先落在沈固言刚毅的脸上，然后是苏敬安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神色坚定的脸，再挪向了其他人。
那些挺身站出的，大都是昔日与他一同共事，又或是他的旧日下属。
他们大多都快熬到仕途末尾，本可安安稳稳的等待致仕，如今却都甘愿堵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站出来。
每个人脸上，皆是一副向死而生的决然。
赵太傅望着这一幕，心底不由得泛起疑问，十二年过去，这大梁真的变好了吗？他们当初在先帝病榻前承诺的誓言，兑现了吗？
并没有。
他深知，经过这么多年，大梁已经像个快被蛀空的华丽躯壳，在风浪中飘摇。
北有朔胡，西有羌部，年年袭扰边境堡寨，在边境聚集各自的部族，烧杀抢掠，肆无忌惮，近些年来边境州县屡屡告急，人心惶惶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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