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迎着她们,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魁梧,肩宽背阔,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被西北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浓眉如墨,目光如炬,下颌蓄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革带,带子上挂着把短刀,刀鞘已经磨得发亮了。
虽未穿官服,但那通身的威仪与气势,叫人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久经沙场的威严之人。
这便是定国公端木恒。
端木恒左手牵着马鞭,右手则正解着领口的扣子。
显然他肯定是一路骑马回来的,风尘仆仆,肩头和袖口都沾着细细的灰尘。
他刚迈进院门,便看见个红色的身影,像团火似的,扑了过来。
“父亲!”云溪一头扎进端木恒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三天吗?”
端木恒低头看着小女儿,那张被风霜磨砺得硬朗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柔和的笑意来。
他腾出手来,揉了揉云溪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浑厚:“军务处理完了,便提前回来了。怎么,不欢迎父亲?”
“怎么会!”云溪将脸在父亲胸口蹭了蹭,“我可想您了!您这回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端木恒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皮囊来,在云溪眼前晃了晃:“马奶酒。你不是说上回带回来的不够喝么?这回给你带了一大袋,够你喝到端午的。”
“太好了!”云溪抢过皮囊,拔开塞子闻了闻,浓烈的奶酒香气便飘了出来。
她深吸了口气,满脸陶醉,“就是这个味儿!我在金陵可馋这个了,什么绍兴黄酒、苏州米酒,都没有这个带劲儿!”
端木恒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云溪的头顶,落在后面走来的月湘身上。
他的眼神亦柔和了几分,带着父亲特有的、不善于表达的慈爱。
“月湘。”
月湘走到父亲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父亲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端木恒点了点头,打量了大女儿一眼。
月湘穿得素净,仪态端方,站在那里如同株亭亭玉立的翠竹,清雅而从容。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女儿,从小便懂事得很,让人心疼。
“嗯,”端木恒应了声,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家里还好?”
“一切都好。”月湘微笑着回答,语气平静而沉稳,“父亲放心。”
端木恒又点了点头,将马鞭递给旁边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去。
月湘和云溪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像是两只雏鸟跟在老鸟身后。
进了正厅,端木恒在上首坐下,丫鬟们便端了茶上来。
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月湘在他下首坐了,云溪却不肯坐,靠在父亲椅子的扶手上,手搭在父亲肩上,父女俩亲昵得很。
端木恒也不怎么说她,由着她靠。
“父亲这次回来,是军务结束了?”月湘问道。
端木恒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北狄暂时议和了,短期内不会有大的战事。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另外一个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扫过,沉声说道:“圣上下旨,贵妃娘娘要回金陵省亲。”
“贵妃娘娘?”
“是。”端木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当今圣上的淑贵妃,姓沈,出身吴兴沈氏。她入宫已有十几年,深得圣心,却没有回过娘家。今年圣上格外开恩,准她回金陵省亲,顺便可以在江南休养些日子。圣旨上说,贵妃此行一切用度由各地官府支应,沿途的接待事宜,由各地方官员和勋贵世家协同办理。”
他看了月湘眼,加重了语气:“咱们定国公府,便是这次接待贵妃的其中之一。”
月湘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女儿明白。贵妃娘娘凤驾莅临,是咱们端木家的荣耀,也是金陵城的盛事。女儿定会提前安排好的,请父亲放心。”
端木恒“嗯”了声,又道:“不止贵妃娘娘一人,随行的还有几位世家公子和小姐,都是京中的勋贵子弟,跟着贵妃出来,见见世面的。听说有镇北侯府的小侯爷,有承恩伯家的公子小姐,还有几个文臣家的子弟。这些人都要妥善安排。”
“女儿省得。”月湘点头,已经在心里盘算起。
云溪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嘴道:“父亲,京城来的那些人,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人?比如说……会武功的?”
端木恒看了她眼,又好气又好笑:“你就知道武功,来的都是世家公子小姐,又不是江湖卖艺的,哪里来的武功?”
云溪撇了撇嘴,嘟囔道:“那多没意思。”
端木恒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下:“你给我安分些,贵妃娘娘来了,满金陵城的眼睛都盯着咱们府上。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骑着马在街上乱跑,冲撞了贵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云溪摸了摸脑门,不服气地说:“我什么时候在街上乱跑了?我那是在城外跑的!”
“城外也不行。”
端木恒板起脸来,但眼底分明带着笑意,“这半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跟着你姐姐学学规矩。别整日往外头跑,又是骑马又是烧瓷器的,像什么大家闺秀?”
云溪还想争辩,月湘适时开口了:“父亲放心,女儿会看着云溪的。”
端木恒又交代了几件军务上的琐事,无非是些粮草辎重的调度、边防将士的犒赏之类,月湘一一记下了
父女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
端木恒问起浩文的学业,浩文今年十七了,在金陵城里最好的书院读书,端木恒希望他能走科举的路子。
月湘如实禀告,说他最近功课还不错,先生夸他有进步。
端木恒听了,脸色倒是稍霁。
正说着,云溪忽然“哎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月湘被她吓了一跳。
“我忘了!”云溪拍了下脑门,满脸懊恼,“我那窑里的瓷器还在烧着呢!陈师傅说了,今天下午要开窑的,我得去看看!”
她说着,拔腿就往外跑。
“云溪!”端木恒在后面喊了声,“我刚说了让你安分。”
“我就去看一眼!马上回来!”云溪的声音已经从院外传了进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端木恒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追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月湘,苦笑道:“你看看她,都十五了,还跟个野丫头似的。当年我带她去边疆,本意是让她散散心,别闷出病来。谁曾想,这一去,倒是把性子养野了,收都收不回来。”
月湘语气温和:“父亲不必担忧,云溪虽然活泼了些,但心地纯善,行事也有分寸,不会出什么大差错的。”
“分寸?”端木恒摇了摇头,“她要是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你是没见着她在边疆的样子,骑马骑得比那些士兵还快,有回追只黄羊,追出去三十里地,天黑了才回来,把我急得差点派兵出去搜。”
月湘掩口轻笑:“云溪的性子,倒有几分像父亲年轻时候。”
端木恒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也是!我这几个孩子里,就数她最像我。”
笑完了,他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起来,“不过,像我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是个女孩子,将来总要嫁人的,这般性子,到了婆家,只怕要吃亏。”
月湘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亲放心,女儿会好好教导她的。”
端木恒看着大女儿,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愧疚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会儿,忽然问道:“月湘,你……自己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
端木恒犹豫了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人,在面对女儿时,却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他还是直说了:“我是说你的婚事,听说最近有几家来打听了?”
月湘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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