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病人是自己找上门的。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馄饨摊的客流低谷期。沈烬正在清洗锅具,听见脚步声停在摊位前。抬头,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是沈医生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烬擦干手。“我是沈烬。您需要什么?”
女人没点馄饨。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铁饭盒,打开,推到沈烬面前。里面是半盒冷掉的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腌菜,已经发干发黑了。
“这是我儿子昨晚做的。”女人说,眼眶泛红,“他得了虚空症,三年了。最近开始……做饭。但做的都是这个,每天一样,冷饭腌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妈,你以前下班晚,我就给你热这个吃’。”
沈烬看着那盒饭。很普通的隔夜饭,在广寒宫很常见——合成米粒颗粒分明,腌菜是工厂批量生产的,咸得发苦。但女人的儿子记住了这个味道,在意识逐渐消散时,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他想让您尝尝。”沈烬说。
女人点头,眼泪掉下来。“可是我尝不出……我尝不出他做这个时在想什么。我只尝到咸,到苦,到……”她捂住脸,“到他要离开我了。”
沈烬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味道在舌尖化开。
第一层:咸。腌菜的重盐,合成米的塑料感。这是食物本身。
第二层:冷。冰箱的低温,放置过久的馊味。这是保存状态。
第三层:爱。
来了。
很笨拙,很着急的爱。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矮凳上,踮着脚够灶台。锅里热着昨晚的剩饭,他小心翻炒,怕糊了。窗外天黑了,妈妈还没回来。他趴在窗边看,脖子都酸了。心里想:“妈妈加班好辛苦,回来要让她吃上热饭。”
然后更深的记忆碎片:
工厂的流水线永远不停。女人穿着工装,戴着口罩,眼睛盯着传送带上的零件。手腕酸了,腰疼了,但不敢停。计件工资,停一分钟就少一分钱。家里有孩子要吃饭,有学费要交,有未来要攒。
下班已是深夜。走出工厂时腿都在抖。坐最后一班轨道车回家,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广寒宫冰冷的结构,和永远在那里的、伤痕累累的地球。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饭香飘出来。儿子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妈!饭我热好了!”
很普通的场景。很普通的爱。
但这是那个男孩能给出的全部——在他还小的时候,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在他还能用这种方式说“我爱你”的时候。
沈烬睁开眼。
女人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沈烬放下勺子,沉默了几秒。她需要把尝到的信息翻译成对方能理解的语言,又不能暴露能力本质。
“您儿子做这个饭的时候,”她缓缓说,“大概十岁左右。他站在凳子上炒饭,怕糊了,一直盯着锅。您回来得很晚,他趴在窗边等了很久。他想的不是‘我做了饭’,是‘妈妈加班很辛苦,回来要让她吃上热饭’。”
女人瞪大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还有,”沈烬继续说,“他记得您手腕有旧伤,是搬零件时扭的。所以他炒饭时特别小心手腕的姿势,好像……好像在模仿您,又好像在替您疼。”
女人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她蹲下身,肩膀剧烈颤抖。
沈烬绕出操作台,蹲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只是陪着,让这个在工厂流水线和虚空症之间被挤压了太久的女人,能哭一场。
哭了大约十分钟,女人渐渐平静。她擦干眼泪,站起来,深深对沈烬鞠了一躬。
“谢谢您。我……我知道了。”
“您儿子现在在哪?”沈烬问。
“在家。我请了假照顾他。”女人苦笑,“但我的假快用完了。下周一就要回去上班,不然……不然我们连营养券都领不到了。”
沈烬想了想,从围裙口袋拿出一个小本子——不是记账本,是秦彻给她的患者记录册。
“能告诉我地址吗?我每天下午收摊后,可以去看看他。不用钱,就当……邻居帮忙。”
女人愣住,然后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感激的泪。她报出地址,在第七居住区的边缘,最便宜的公租房。
沈烬记下,又从柜台下拿出一小包东西。“这个带回去,煮汤时放一点。我自己种的薄荷,安神。”
女人接过,又鞠了一躬,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沈烬回到摊位后,看着那盒冷饭。她刚才没说完的是——在那份爱的记忆下面,还有更深的恐惧。
男孩的意识正在消散。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走。他知道,所以他拼命抓住最鲜明的记忆:妈妈,晚饭,等待。但抓不住,沙还在漏。很快,他会连这个都忘记。然后忘记妈妈的脸,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怎么呼吸。
虚空症晚期的症状:意识在时空中漂流,直到彻底迷失。
沈烬盖上饭盒,收进柜台。她决定今晚就去看看那个男孩。在还能尝到他的爱的时候,在他还能被记住的时候。
但下午的营业还要继续。
四点半,客流多起来。沈烬忙着煮馄饨、收钱、打包,暂时把情绪压到心底。这是她的生存技能——在黑市,你不能把上一个客人的痛苦带到下一个客人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你的苦难不特别,你的同情不值钱。
六点,高峰期。队伍排了十几个人。沈烬动作很快,几乎形成肌肉记忆:舀汤、下馄饨、捞起、加料、打包。汗水从额头滑下,滴进锅里,瞬间蒸发。
就在她擦汗的间隙,余光瞥见队伍末尾有个人。
高个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在满是工装和脏衣服的黑市里格格不入。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看什么。
陆知行。
沈烬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她没打招呼,陆知行也没过来,就安静地排队,像普通顾客。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七点了。摊位上暂时没人,沈烬在擦桌子。
“一碗清汤馄饨。”陆知行说,声音温和,“不要香菜,少放盐。”
沈烬抬头看他。“陆总也吃路边摊?”
“我什么摊都吃。”陆知行微笑,把平板放在操作台上,“另外,我不是来吃馄饨的——是来给你看这个。”
平板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地质剖面图,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符号。沈烬扫了一眼,认出是第七避难所周边区域。
“这是‘探路者号’昨天的探测结果。”陆知行放大图片,指向地下三公里处一个闪烁的红点,“热源信号。虽然微弱,但确定是生物热源。而且……”他滑动到下一页,是光谱分析图,“有稳定的能量波动,符合小型生态维持系统的特征。”
沈烬盯着那个红点。“陈启明还活着。”
“大概率。”陆知行收起平板,“但问题在于,这个信号的位置,不在周凛冬说的中央控制室,而是在……这里。”
他调出另一张图,是避难所的原始结构图。红点的位置被标记出来——那是一个没有在官方图纸上标注的区域,在控制室下方约五百米。
“这是什么地方?”沈烬问。
陆知行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团队分析,这里可能是‘园丁’组织的早期实验室之一。大撕裂前,林守时——也就是你外公,在多个避难所设立了秘密研究点,研究时间锚点和虚空能量。第七避难所这个,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
水开了。沈烬机械地往锅里下馄饨,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如果陈启明在“园丁”的实验室里……
如果父亲当年关的那扇门,就在那个实验室里……
如果母亲的时停舱,也曾经在那里……
“还有更糟的消息。”陆知行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信号显示,那个实验室的生命维持系统,能量即将耗尽。预估剩余时间……”他看了眼平板,“七十二小时,误差上下六小时。”
三天。
陈启明最多还能活三天。
沈烬捞起馄饨的手很稳,但心跳在加速。“周指挥官知道吗?”
“知道。他正在协调紧急飞行许可,但流程至少要走四十八小时。”陆知行接过馄饨碗,没吃,放在台面上,“所以我们需要备用方案。”
“什么方案?”
陆知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金属卡片,和之前的通行证不同,这张是纯黑色,边缘有暗红色的纹路。
“深空矿业最高权限紧急启动密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用这个,可以跳过百分之八十的审批流程,直接调用一艘勘探船。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事后我要向董事会解释,可能还要交巨额罚款。”
沈烬看着那张卡。“代价是什么?”
“两个条件。”陆知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如果找到陈启明,我要第一个问他几个问题——关于我父亲的事。”
沈烬愣住。“您父亲?”
“陆远山。深空矿业创始人,也是……”陆知行顿了顿,“也是林守时的早期投资人之一。大撕裂那天,他在第七避难所视察。再也没出来。”
原来如此。
陆知行这么积极地帮忙,不全是报沈国栋的恩,也是在找自己的答案。
“第二个条件呢?”沈烬问。
陆知行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活着回来。我父亲已经没了,你父亲也……至少你得活着。不然我这些投资,就真打水漂了。”
很陆知行式的回答。把关心包装成生意,把感情换算成代价。但沈烬听出了底下的真意。
“好。”她说,“我答应。”
陆知行点点头,把黑色卡片推到她面前。“船已经准备好了,‘先锋号’,停在第三港口B-07泊位。周凛冬的外骨骼和装备也在那里。你们随时可以出发。”
他顿了顿。
“但我建议,等明天秦彻给你做完最后一次评估再去。第七避难所的虚空能量浓度是广寒宫的一百倍以上,你的能力可能会……失控。需要有预案。”
沈烬收下卡片。“评估是下午三点。我们明晚出发。”
“行。”陆知行终于端起那碗馄饨,吃了一口,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嗯……味道不错。就是盐真的放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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