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有事没事就会找林栀聊天。频率不高，一天也就两三条，但从不间断。
早上一条“早安，林学妹”，中午一张食堂的菜，配文“裴氏的饭看起来还行吧，考不考虑毕业后来实习”，晚上一条“今天学得怎么样”。
林栀被他搞得心烦，但碍于这位爷时不时的来一句“改天约林女士聊聊合作”或者“登门拜访的事林学妹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只能敷衍地回几个字。“嗯”“哦”“还行”“谢谢学长”。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一道数学压轴题，第三问死活做不出来，问苏小小，苏小小也不会问两人的现在的学霸大腿张远，张远算了两页草稿纸说“我觉得答案印错了”。
林栀盯着那道题看了二十分钟，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裴煜的对话框。
“学长，这道题你会吗？”
发完一会她就后悔了，正准备撤回，对面已经回了。
打开一看，是一张A4纸，上面手写了完整的解题过程，字迹清瘦有力，符号写得比印刷体还规范。第一步到第三步，干干净净，没有涂改。最后一步下面画了一条线，写着一个数字——答案。然后跟了一条语音：“第三步到第四步是个常见的变形，你看一下能不能看懂，看不懂我再讲。”
林栀看完之后发现，真的能看懂。她用了五分钟把那道题完全吃透，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只是“脑子好使”，是真的很会讲。
那之后，事情就变了。
反正也要敷衍裴煜，索性就把他人工版本的作业帮。
数学不会问他，物理不会问他，连英语完形填空想不通的时候都问他。裴煜每次都回，也不阴阳怪气，不借机邀功，就是认认真真地把题讲清楚。
期末考前一周，林栀发了一道物理大题过去，发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回复——裴煜发了两条语音，第一条十二分钟，第二条七分钟。第一条讲常规解法，第二条讲了一种更快的简便方法，最后一句是“考试的时候如果用简便方法，记得把关键步骤写清楚，不然扣分”。
她听语音的时候，是在早自习课上，苏小小在旁边凑过来，听到裴煜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林栀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扣过去：“网课老师。”
“什么网课老师声音这么好听，推给我推给我。”
“别闹，老师来了。”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三。考完最后一场，林栀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想，不管考成什么样，她已经做到最好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林栀打开查分页面的时候手指有点凉，输入考号，回车。屏幕上跳出来一排数字——年级37名。
实验中学是市重点。年级前一百，985就稳了。37名，不只是稳，是可以挑一挑了。
晚上回到家，林美华破天荒地露出了笑脸。
饭桌上，陆怀远端起酒杯，笑着说：“栀栀这次考得好，咱们家两个孩子的成绩都好。”林美华难得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景琛还是年级第一吧？”林美华问。
陆景琛点头：“嗯。”
“栀栀这次37，进步很大。”林美华的目光落在林栀身上停了一下，“多亏了景琛平时帮你，你也不知道谢谢人家。”
林栀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林美华一眼，又看了陆景琛一眼。
陆景琛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美华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景琛，阿姨给你准备了个红包，过年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帮栀栀补课辛苦了。”
一个厚厚的红包从桌上推过去。陆景琛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阿姨”。林美华又转头看林栀：“栀栀，你也得谢谢你哥。叫个哥哥，道个谢。”
林栀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林美华在等她开口。
“谢谢哥哥。”林栀说。三个字，不阴不阳，语调平得像念课文。
林美华没听出异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景琛喝汤的手停了一瞬。
林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面无表情地嚼着，胸腔里翻了个白眼，翻到后脑勺。
吃完饭，林栀说了一声“我先上楼了”，就往楼上走。她走出厨房的时候，陆景琛正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厚厚的红包。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林栀这次光明正大瞪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一个白眼，扬长而去。
也就没有看见陆衍北在她身后，勾起的唇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裴煜发的消息：“林学妹，期末考得怎么样？”她想了想，回了一个数字：“37。”
对面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发了一条：“厉害。过年有什么奖励？”
“我妈给我哥包了一个大红包，就给我一个小红包。”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话说的有点酸，又补了一条：“不是亲哥。”发完又觉得越描越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了。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我知道，继兄。查过。”
“我补给你。”
【转账88888.00】
林栀果断退回了，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还没给你这个补课老师发红包呢。”
林栀咬了咬牙，林美华平时对她零花钱还是很大方的，于是转了一个【8888.88】过去。
她看着屏幕上“对方已收款”四个字，忽然生出几分不真实的微妙感。裴煜这样身居高位的人，竟会收下她这点零碎心意。
她正准备把手机搁下，聊天框又弹出一条消息。
“看窗外。”
林栀愣了一下，转头望向窗边。窗帘半掩，屋外夜色浓稠，四下黑漆漆的一片。她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走到窗边，指尖一把拉开厚重的帘布——
远处墨色夜空之上，骤然炸开漫天烟火。
一簇簇烟花接连腾空而起，铺天盖地，绚烂夺目。烟火绽开的轮廓清晰分明，竟是一朵朵栩栩如生的栀子花。莹白花瓣层层舒展，边沿晕染着朦胧的淡紫微光，澄澈通透，宛如月下悄然盛放的真花。
一朵接着一朵，连绵不绝。
银白、浅粉、鎏金，各色栀子烟花轮番绽放在夜幕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只有烟火绽开时细碎轻柔的咝咝声响，像晚风低语，温柔缱绻。林栀微微俯身，脸颊轻贴冰凉的玻璃，温热的呼吸在窗面凝出一小片朦胧白雾。隔着这层薄雾，漫天烟火柔和虚化，像一场触不可及的绮丽幻梦。
远处烟火盛放未歇，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裴煜发来消息：“好看吗？”
林栀指尖贴着微凉的屏幕，老老实实回复：“好看。”
时间悄然推移，临近新年钟声敲响的瞬间，手机再次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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