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阪急线人很少,可能是岚山作为旅游景区,白日里往来的游客多。到了晚上,旅人归家,景区就变得空落落起来。
车厢很空,深红色的内饰映衬着土金色的拉手,在列车进站和出站的节奏中摇晃着。
林之杏和曾樹没有挨着坐,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隔着走廊坐着。
她看着窗外,虽然看不清夜色,但车厢玻璃上倒影出自己和曾樹的身影,影影绰绰,像幻梦,又像镜花水月。
她忍不住伸手触碰那玻璃上他的剪影,轮廓分明的侧脸,深邃的眼窝,曾经那里是一双对她永远温柔的眼睛。
车厢冷气开得很足,乘客又少,夏日晚风里烘过的手,热热地贴在玻璃上,只是指尖触到那一瞬,都感觉冰得隐隐作痛。
她缩回手,列车驶进下一个站台,刺目的白炽灯光映照了整面玻璃,他的影子突然消失不见。
林之杏忍不住扭头去看,车厢里竟也没有人。
他原来坐的座位上也没有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立时站起来,放眼望去,整条列车前后两节车厢都空无一人。
列车孤寂地驶离这座无人站台,玻璃里又映出她的影子。
“哒哒哒。”
他拖沓着脚步往回走,看见她双目泛红,加快了脚步,顺势坐在她旁边:“你怎么了?我刚刚去前面看一下是不是无人驾驶。”车厢的顶灯投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上翘的眼尾投下小块阴影,却显得眼神更无辜。
林之杏生生忍住心里泛起的酸涩,使劲吸了几下鼻子,把那股浊气吞进肚子里,摇摇头:“只是看你突然不见了。”
曾樹想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但伸了伸,又收了回来:“对不起,我该跟你说的。”
林之杏摇摇头。
其实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没有那么重要,她也并非因为这些事而难过。
只是当年蓦然分开受的伤太深,几两新事就能挑起她心底的不安。
她好像陷入了一层迷障。
那迷障因他而起,因他而生,因她的执念逐渐壮大。
后来她走过很多地方,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以为自己早已走出来,可如今才知道,那迷障从来没有散。
只要他还在她生活里,她就会被迷障困住。
列车到站,林之杏低头看着脚下,慢慢踱步下车。
阪急线岚山站晚上有着和白日不一样的光景。
站台最中间,一排柱子支起高高的挡风檐,四长排吊灯整齐挂在檐内两侧。林之杏定睛看了看,四排灯都是灯笼形状。黑色铁皮的外壳,六面透光,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看,透出的暖黄色光影都仿佛在欢迎着旅人归家。
温暖的感觉。
下车时明亮的灯光仿佛照亮了她心中的部分迷障,她定了定神,看曾樹跟在身后,便刷卡出站,径直往外走。
距离丽娜发过来消息已经过了半小时,她打开手机,正好是八点半。
灯笼祭已经开始了半小时,她加快脚步,催促着曾樹一路小跑。从车站出来,沿着旁边的小坡一路往上爬,径直穿过黝黑的岚山公园,脚步不停地跑到了渡月桥上。
渡月桥下是桂川,此时已经有很多灯笼被放在了河里,沿着河顺流而下,星星点点幽幽的火光汇聚在一起,照得深蓝色的河面泛着金光,林之杏顿了下脚步,倚在栏杆边看着。
斜对岸的渡口边支起高高的杆子,中间拴了块白布,上面写着“嵐山灯篭流し”,她抬眼看向旁边,岸上人群聚集,灯火通明,不时有人从岸边的棚子里举着灯往河边走。
林之杏正出神地看着,手机突然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接通手机,是丽娜打来的电话。
“我在渡月桥上,你人在哪?”
“我也在呀。”林之杏用英文回答后,转头在桥上如织的人群里寻找丽娜的身影。
棕黑色皮肤、头发黄棕色,带点卷,身量比自己高一点,林之杏眼神转了几圈,马上在人群里锁定了丽娜的方向。
曾樹看她时而走动,时而停下,又时而接电话,不敢出声干预,只能跟在她身后走着,收起她随手放在栏杆上、没收进包里的伞。
丽娜和林之杏视线交汇,小步跑过来:“这个灯笼祭听说是祈福祭祀的活动。”她看见紧随其后的曾樹,礼貌笑了笑,点点头,继续对林之杏道,“在夏夜的最后一晚放纸灯笼到河里,是为亡者祈福的。”
林之杏转头看着河里数不清的河灯,顺流而下,三三两两挨在一起,蜿蜒成漫长的不规则形状,像在深蓝色的河面上划过的一道金光。
只是此时再看,这金光少了些温暖辉煌的感觉,而是无尽的哀伤与沉痛。
父母远在天边,她上大学以后基本上很少往来,常住国外也不回家,仿佛没有她这么个孩子。
林之杏眼前浮现起王奶奶满是褶皱的脸,浮现起她闭眼前的最后一句话,回想起她在殡仪馆为奶奶挑骨灰盒……
她回头看着曾樹:“我想去点一盏灯。”
渡月桥上风很大,曾樹没听全丽娜的话,但也知道放灯笼是为亡人祈福,遂点了点头。
现场林之杏交了两千日元,找法师写了超度的话,拿了单子领到一盏河灯。
河灯是纸糊的,白里带点米黄色,几根小棍在里面,把整个灯笼支得四四方方,左摇右摆也不会倒。
林之杏跟着排队的队伍往前走,丽娜在她前面,曾樹跟在她后面,也买了一盏灯。
八月的晚风吹得人有些醺醺的,夹杂着河谷里的风柔柔拂在脸上,林之杏却觉得眼眶有些滞涩。
她使劲眨了眨眼,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面前河道里一盏一盏被放掉的灯。
视线模糊起来,灯影映在河面上,照出层层叠叠的倒影,泪水蓄满眼眶,如决堤般从脸颊滑落,掉进脚下的泥土里。
这些年,除了曾樹,奶奶是她最亲的家人。
奶奶临走前,把曾樹支出去,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本红红的小册子,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捏着,塞进她手里。
林之杏疑惑地看着她,奶奶却用那双青筋凸起、爬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她,皱皱巴巴的嘴唇挤出一个笑:“你……你存在我这里的钱。”
“打开看看。”弥留之际,奶奶说话已经有些吃力,气若游丝,林之杏趴在耳朵边问了好几次,才听明白。
她眼泪簌簌往下掉,抬手抹了一把,怕打湿红本。仔细翻开,是一本存折。
记录着每一笔林之杏存在她那里的钱,整个账册上只有进账,没有出账。
林之杏一路从条目里看下去,每年六月她生日,奶奶都会再额外往里存一千块钱。
她趴在床边,抱着奶奶大哭起来,声音蒙在被子里,只传出呜呜咽咽的悲凄。
那笔钱她都存了起来,大学时再难,也没有用过。后来回了陵城,尽数还给了曾樹。
但这笔钱,在她难过无助的时候,曾无数次给她力量。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么一位老人,如此无私地爱过她,支持过她。
林之杏端着河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等前面的人放完。快轮到她时,点亮了里面的烛芯。
丽娜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是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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