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河灯回去的路上,晚风从河谷吹起来,拂过林之杏的脸,有些凉。
两人并排走着,但肩膀离得不近,有些刻意地隔开一小段距离。没有人说话,好像思绪都被桂川里的小小河灯牵走,各自沉浸在奶奶曾经的音容笑貌里。
走了没十分钟,就到了酒店,林之杏到了三楼先下电梯,曾樹送她进了房间,转身回自己房间。
夜里想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直到阳光洒在他脸上,睡前紧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曾樹才恍若大梦初醒般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
费力支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目光里闪过“南南”两个字。
曾樹使劲眨了眨眼睛,几行字才勉强从重影变得清晰。
「我准备去贵船神社,下午再去三千院转转。」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正好是上午十点。胡乱找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去洗手间漱口,又往脸上浇了点凉水,直奔林之杏的房间。
电梯太慢,他三步并作两步,走楼梯下去。
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开门,他拨通林之杏的电话。响了几声,那头女声接起来,淡淡道:“什么事?”
“你去哪了?已经在路上了吗?不等等我?”曾樹有点急,杵在她房门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我在一楼吃饭,你别一大早上在这莫名其妙。”那边也不买账,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饿着肚子追到伏见稻荷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曾樹安下心来,揉了揉自己扁扁的肚子,嘴角扯开一抹笑,转身坐电梯下楼。
这家日式酒店的早餐也是经典的传统形式,曾樹刚走到餐厅门口,就被服务生拦了下来。
“先生,您有预约吗?”见他没听懂日文,又用英文重新问了一次。
“我有同伴在里面。”曾樹用英文回。
服务生端着平板向他确认了林之杏的名字,又进去来来回回好几趟,曾樹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单手插兜等着。
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有背着旅行包穿着休闲的白人情侣,也有独自一人的亚裔面孔,里面的座位隐私性很强,三面都封的紧紧的,看不见什么。他大喇喇地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足足的冷气扑在他脸上,有些沁人的凉。
感觉穿着袜子的脚都被地面硌得有些疼起来,背后也排了好几个人,服务生才一边说着私密马赛一边把曾樹往里带。
他跪坐在林之杏对面,吃饭的座位是日式榻榻米,他两只腿几乎都放不下。
林之杏穿一身黑色连衣裙,领口处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花纹,露出她纤细的脖颈。今天她的头发半扎半梳起来,光洁的额头上有些散乱的碎发,衬得她的脸更加莹润如玉。
林之杏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他,视线落在他湿哒哒的头发上:“你刚淋雨了吗?”抬手把纸巾盒递给他。
“没,洗脸打湿的。”他接过纸巾,放在面前的餐桌上,两只手抓起身上的T恤,往头上使劲抹了几下。
抬头对上林之杏有些嫌弃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视线对准桌上的菜。
林林总总摆了一满桌,但每一样都很少,饭和三文鱼是大一点的碗,其他配菜都是小碗小碟摆在一起。
曾樹忍不住撇了撇嘴:“这能吃饱吗?”
林之杏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吃了?你饿着吧。”
他索性歪在一边,看起手机来,还真不动筷子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林之杏吃不惯生的三文鱼,一一都架在桌上简易的小炉子上烤熟了才吃。烤熟后的味道是甜甜的,没有什么腥味,她从小炉子上夹下来两块,蘸了酱料放在曾樹面前的空盘子里。
“尝尝。”林之杏声音不大,但是语气不容置疑。
曾樹坐直身子,两条腿规整地盘起来,拈起筷子,看了看林之杏,皱着眉头望向碗里,黑色的酱料裹在黄白相间的三文鱼上,他有点不是特别想吃。
林之杏自顾自喝着味增汤,眼神时不时落在他脸上,却也没有再说话。
曾樹一咬牙,夹了一块送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
感觉喉咙里卡了个东西,对三文鱼口味的点评还没出声,就被塞住了。
林之杏放下汤碗,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曾樹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细细的鱼刺已经被气流冲出来,贴在了掌心,口腔里的异物感已经消失,但曾樹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舒畅。
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继续咳,咳到脸色发红,声音越来越大。
林之杏拎起旁边的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起身递到他面前。他伸手准备接的时候,她又放在桌面上,有些疑惑地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呛到了能不能喝水?”
曾樹想挥挥手告诉她没事,但她径直走到旁边,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五根细细的手指并拢贴在他背后,轻轻拍着:“你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挤出一句没事,林之杏说着就要上手让他张嘴:“我看看是怎么了?卡住了还是呛着了?”
林之杏站着有些显眼,服务生连忙走过来问是怎么了。曾樹才忙摆摆手,扯出一个笑,把手里的鱼刺给林之杏看。
她站得高,能看见他高高的眉骨阴影下黑得发亮的眼珠,眼神不像近日来偶尔的局促或委屈,而是泛着闪闪的狡黠,顶光打在他脸上,鼻翼和窄窄的颧骨投下的暗面显得整张脸越发凌厉挺拔,嘴角不羁地咧着,唇角还有微微瘪下去的酒窝。
曾樹笑得很开心。
他转头向服务员说了声:“すみません、大丈夫です。”(不好意思,没关系)服务员看了看二人的情况,点点头说了敬语然后离开。
林之杏狠狠挥手拍了一下他的头,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碗慢条斯理地继续吃起来。
曾樹吃痛摸了摸自己的头,知道自己玩笑有些过火,赶忙殷勤地在小炉子上烤起三文鱼来。
但他的酒窝一直在唇角的笑容里若隐若现。
他知道她在乎。
大家吃饭都很安静,来来去去的服务生端着菜肴掀起一阵又一阵微风,林之杏吃了几口,瞪他一眼:“噎死你算了。”
曾樹一直沉默着,想要憋住心里的快乐,不敢动声色,猛地被她一嗔,反倒舒坦了。伸出右手挠挠头,看着她手里墨黑的木筷,白玉似的手指在映衬下更加肤若凝脂,鬼使神差接了一句:“死了你怎么办啊。”
林之杏也有点儿呆住了,像是不知道他会这样接话。
重逢,追来日本,日日陪伴,她好像习惯了怼他,也好像习惯了他会在身边。
他们又有些像从前了。
林之杏心跳有些快,端着碗的左手微微抖动,有些拿不稳。
她没接话,放好碗筷,拿着包准备起身离开。
“死了我就在地底下继续陪着你,哈哈。”曾樹见她脸色不对,也站起来,插科打诨地接了一句。
酒店餐厅门口就是一面全身镜,晚上都拿布帘挡着,早上这会儿已经掀开,林之杏和曾樹一前一后经过这面镜子。
当两个人都在镜框里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比她高一个半头左右,她将将到他肩膀。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惺忪,气质爽朗,一件深蓝色短袖T恤,半袖外是遒劲的臂膀,下身卡其色中裤,露出蜜色的小腿肌肉。林之杏一袭黑色收腰连衣长裙,袖口领口都缀满白色小花,显得更加窈窕纤细,平日披肩的长发松松地扎起来,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随意又温柔。
曾樹见她盯着不动,也杵在一旁没敢乱动,趁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对镜的合照,传到林之杏微信里。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林之杏收回眼神,看到曾樹发来的照片。
她放大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照片右下角的保存,设置为二人的聊天背景。
收起手机正准备抬脚上电梯,蓦地又愣住。
她还能接受这个人不在身边吗?
六年,她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不在她身边。
她以为他离开她,会过得更好,更开心,她成全他。
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他才放弃了稳定的生活,也是为了她,他才离开她。
可如果他死了呢?不在了呢?
她心里突然一阵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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