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岁秋十几岁就和燕照尘认识了,可自她继任仙尊到她死时,足足三百年,他们几乎没这般平静地说过话。
或许是他这些年性子变了,这般平静的燕照尘,竟然令曲岁秋觉得比过去阴阳怪气的那个王八蛋更不妙。
曲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掂量着,她这宅子够他一剑劈的吗?
她又听到一声低喃。
“你竟到如今才回来?”
这话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
但曲岁秋打小有礼貌,从不落人冷脸,无奈接话:“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这也不是我想回就能回的。”
燕照尘盯着她瘦削的身形,他已入大乘境,可以轻易瞧出她周身萦绕的浓重病气,在不出一月,便会将当年一剑撼天下的曲仙尊吞成皮包骨的模样。
他知道她会回来,有朝一日他等得到她。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冬夜,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等到病骨支离,青丝夹杂了白发,费力拖着个竹席迟迟归来的曲岁秋。
当年住在长青山巅受万人敬仰的曲仙尊,如今却住在这么一座破败的小院中,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又一次死亡。
院角挖了一处深坑,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坟茔。
身后拖着一匹竹席,那是她用来收敛自己尸身的“棺材”。
燕照尘的呼吸逐渐沉重,掩在宽袖之下的手悄然攥紧,他盯着她,目光落在她脖颈间清晰的斑痕上,成团出现,难以消退。
心衰濒死的人,周身多淤青。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抑制不住喉口的腥气,用了极大的耐力,才咽下那股呛死人的血气。
“都病成这幅模样了,为何不回长青山医治?”
曲岁秋叹了口气,随手丢掉拖着竹席的绳索,走了两步挪到院角的石桌旁。
石凳上落了深厚的雪,她刚要抬手拂去,那雪便自个儿消融了,连石凳都变得干燥起来,没有半分水渍。
曲岁秋沉默了下,坐下去,甚至觉察出了一股暖意。
漫天风雪忽然被阻隔在小院外,她抬起头,瞧见它们落在无形的结界屏障上。
曲岁秋安静了一会儿,温声开口:“回去?你想要我吓死谁啊,我本来就该死在大荒的,更何况如今那里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曲家靠着她的牺牲搏了好名声,广纳门徒,跻身如今的第一宗派,可本该为救世牺牲的曲岁秋却没死。
长青山因为她的离世才择选了新任仙尊,人家这百年将整个中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而她又活了,这算哪门子事?
如今她是个死人,比她还活着带来的利益更大。
曲岁秋冷不丁听到一声笑。
她抬眸看过去,燕照尘竟然笑了声,可他哪里像是在笑呢,寒气拢在他周身,那双漂亮的眼底毫无笑意。
“果然是曲仙尊,永远走一步看百步,这般大公无私。”
阴阳怪气。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总之我也活不了几日,别坏我这院子就行,是我师尊的私宅。”
曲岁秋瘪瘪嘴,反正落到他手里也是死路一条。
然后燕照尘的脸色更难看了,好像她说了什么格外难听的话。
曲岁秋:“……”
百年过去,他怎么还越活越脆弱了?
曲岁秋实在累,只想躺着休息,左右看了一圈:“我的鸟呢?”
燕照尘冷声问:“什么鸟?”
曲岁秋想到什么,忽然冷了脸:“我的灵鸟,一只小红鸟。”
虽然她不觉得燕照尘会没品到这种程度,连她捡的一只小鸟都不放过,但这人明显和百年前不太一样,谁知道这百年里他是不是逐渐变态?
燕照尘却沉默了瞬,迎着曲岁秋逐渐冷下的目光,他忽然开口:“你不认识它了?”
曲岁秋皱眉:“什么认不认识,我不认识谁了?”
然后燕照尘又笑了。
曲岁秋:“?”
又来?
燕照尘侧首看向半开轩窗的屋内,藏在窗栏后只露出一点小红羽的灵鸟没有一点在四海翻江倒海的混账样,窝窝囊囊像个鹌鹑般缩着。
人家都不记得他了,还上赶着为人叽叽喳喳说好话,燕照尘在这里等了多久曲岁秋,那只红鸟就在他肩头说了多少句曲岁秋的好。
燕照尘冷声道:“蠢货。”
曲岁秋:“……”
曲岁秋一脸震惊,攻击她就算了,怎么还攻击她的鸟?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燕照尘忽然动了动,望向东南侧的密林。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瞬移至她面前。
“把药吃了,进屋待着等我回来。”
眼前一花,只余被风扬起的雪,以及塞进她手中的一瓶丹药,曲岁秋眨了眨眼,皱眉看向空无一人的雪地。
他留下的结界屏障还在院外,阻隔着带来寒意的风雪,曲岁秋握着装了灵药的瓷瓶,仰起头望向漆黑夜幕中飘扬落下的鹅绒白雪,没有灵力的她感知不到燕照尘去往何处了。
肩头飞上来一只红鸟,它小心收起利爪,敛起羽翼,乖巧地趴在她的肩头,啾啾两声。
-
从得知临南境出现了个疑似曲岁秋的人,柳成荫连夜从柳家赶来,临南地界的暗桩弟子全数出动,片刻不停地搜寻着她的踪迹。
起初柳成荫是不信的,这些年他认错过多少人,一次次的希冀都被毫不留情地击碎,那点可怜的希望也在百年中磋磨殆尽。
但这一次,燕照尘来了中州。
还是冲动莽撞地连夜遁走几万里,孤身来了中州地界,直奔这么个荒凉的临南境,柳成荫无法不来。
青影在林中快速瞬移,身形如鬼魅般掠去,将身后的弟子们甩开一大截,冷风扬起柳成荫束起的发和青衫,衣袖被狂风吹拉成一条直线。
他在风雪中奔跑,一如当年得知曲岁秋死讯时,近乎癫狂地奔去长青山,一路摔倒了无数次,在知晓天堑碑关上,而她永远留在大荒内时,他这一生的光都灭了。
一道凛然肃杀的刀芒忽然劈落,柳成荫足尖轻踮,后退数十丈,堪堪躲过自上斩下的杀招。
他抬眸看去,瞧见个百年没见过的人。
黑发宽袍,风雪落在他肩头,那人悬立在虚空,提着一把像是街头随便买来的长刀,居高临下,冷眼望着他。
他的出现,坐实了柳成荫的猜测。
“你出现在中州,仙尊她——”
“你们的仙尊早就死了,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随着燕照尘的话一同落下的,是再一次劈落的杀招,直冲柳成荫的命门。
柳成荫身上的家主玉符在此刻迸发出强烈的光,堪堪接下了他一招,长剑与那柄黑金长刀相撞,罡风自他的手腕一路冲撞入肩头,顷刻间令他吐出了大口的血。
他退出百丈远,看向燕照尘:“你竟已大乘满境?”
想来也是,百年前他便可以与曲岁秋打个有来有回的,这百年过去,燕照尘的修为进境倒也不稀奇,只是不到五百岁的大乘满境,还是太过令人惊骇了。
燕照尘并不想废话,眨眼瞬移到他跟前,等柳成荫反应过来时,锐利的刀尖已经指向了他的喉口。
“家主!”拼命赶来的柳家弟子吓得目眦具裂。
铮然一声脆响,自侧边击来一柄银白长剑,与玄色长刀相撞,阻拦了半刻,柳成荫趁机退后,远离了燕照尘的杀招。
身着白色道袍的青年从林中掠来,抬手召回方才掷出的长剑,他侧首看去,凤目里无波无澜,薄唇微启:“她在哪里?”
柳成荫听到熟悉的声音,两眼一瞪:“又是你?薛庭玉,你有什么脸面来这里?”
薛庭玉并未看他,仍看着那浑身戾气的煞星。
“岁秋在何处?”
柳成荫一听就炸了:“薛狗,仙尊的名字是你能唤的!”
他提剑便要攻来,薛庭玉冷眼看他:“你确定要在此时和我打?”
柳成荫抵在他喉口的剑顿住,他咬紧牙关清醒了些,如今那个最大的隐患还在这里,他就算要和薛庭玉抢,也得先一致对外将燕照尘弄走。
燕照尘牵了牵唇,扯出讥讽的笑,冷眼扫了圈。
来了不少人,长青山和柳家的弟子出动大半,就为了抢那个如今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本尊不过来一趟中州,你们反应便这般大,人都死了百年,如今在这里惺惺作态,既然都来了,二位做过什么事,不妨让本尊来回忆一番?”
燕照尘单手拎刀,缓步朝他们走来,那柄长刀拖在地上划出深邃的刀痕,与石头摩擦,带出一路的火光。
“一百年前深秋之际,曲仙尊闭关后的第三月,天堑碑裂,当日轮值镇守天堑碑的弟子凭空消失,待曲岁秋被迫出关,她面临的不仅是闭关失败修为大跌的自己,更是已经源源不断涌出的大荒魔物,和碎裂五成的天堑碑。”
“曲岁秋死后半年,本尊听闻扶风境柳家起了内乱,有人在肃清家门,三日后老家主禅位,柳家主上位,自此再未见过柳老家主出现。”
柳成荫的脸色慢慢铁青。
燕照尘好似未看到他变化的脸色,他停在了离柳成荫十几步的距离。
“本尊还听说,当年轮值镇守天堑碑的正是柳家弟子,天堑之灾过后没多久,柳老家主病重多年的夫人便身体康健了,说是得了枚仙丹,什么仙丹啊,本尊倒是好奇,竟能令将死之人回春?”
柳成荫呼吸颤抖,眼睫不断眨动,他身后的柳家弟子见状,上前一步:“道听途说罢了,柳家秘事岂容你——”
话还未说完,那弟子的面色忽然涨青,自鼻口涌出鲜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本尊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燕照尘冷冷看了眼他。
柳家的弟子赶忙上前,将重伤的弟子拖走。
“好了,我们接着来续旧话。”燕照尘好似忽然变了个人,声音又温和起来,“中州二川和四海可都没这等灵药,但本尊听说,大荒魔族有呢。”
燕照尘顿了顿,看着柳成荫颓败的脸色,提着刀柄的手攥紧,差点没忍住一刀劈死他。
“柳老家主只需要松松口,撤走弟子,便能换来大荒的救命灵药,世人生死干柳家何事,反正无论如何,曲岁秋都会想办法补上天堑碑的,不是吗?”
弟子们惊诧看去,不可置信地看着柳成荫。
柳成荫闭了闭眼,唇瓣翕动几瞬,才艰难开口:“此事当时我并不知晓,我怎会伤害仙尊?后来我得知真相,也血清了与大荒勾结的柳家人,我——”
“血清?那你爹为何还活着?”燕照尘淡声问道。
死寂。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生养之恩当然得酬报,你如何能对亲生父亲下手?所以你只能软禁他,夺了柳家的权,血清那些不过被当枪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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