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祭之日,天还没亮透,山脚下的雾气浓得像一层半透明的帷帐笼罩着整片林子。
队伍寅时三刻出发,走在最前面的是法源寺的迎请僧队,十二名僧人披着灰僧袍,排成两列,沿石阶缓步而上。引磬每敲一下,那清越的金属声便在山谷间荡开,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出去消失在雾里。
宋时屿走在队伍的中间,他今日穿的是玄色衮服,龙纹在肩,山纹在背,领口织有斧形纹饰,腰束革带,一丝不苟,每一步都庄走在台阶正中。
玄色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走得每一步都在规制内,时隔间隙把握分毫不差。崔莳原本只觉他是个长相好看的穷秀才,即便身穷,气质却非凡。
今日石阶两侧的古松被晨雾浸得发黑,松针上挂着露珠,偶尔滴下来一颗,砸在他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崔莳从未见过如此神情的宋时屿,他的侧脸庄严肃穆,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姿,九旒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五官的张扬被轻轻遮盖,却又挡不住他不轻易间流露的锋芒,他目光睥睨一切,一切生灵都甘愿匍匐在他脚下,他的每一步仿佛都走在崔莳的心上,走得崔莳心怦怦直跳。
宋蔚白走在他身后,目光紧随,崔莳却明白,若是换做自己是宋蔚白,也不会相信宋时屿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队伍很长,他俩身后跟着宋翰舟,宋晚盈,宋明萱等人,再后面是礼部属官、随行侍卫,队尾压着锦衣卫的校尉。
天蒙蒙亮时,崔莳听见了鸟叫声,祭祀求雨才正式开始。崔莳拿着照影剑和陆秉文一样躲在暗处,生怕祭天仪式会有人捣乱。
好在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接近尾声时慧远方丈从殿中佛祖前取出一尊佛像,“此乃陛下三十年前赐予老衲,三十年里老衲日日诵经,愿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殿下将这尊佛像带回去交还陛下,老衲会在法源寺里日夜祈求陛下平安健康。”
宋时屿看着这尊佛像,佛祖面容安静,铜鎏金佛祖泛着一层沉沉的的光泽,他朝方丈恭谨一礼,“多谢方丈眷顾。回京我会如实禀告父王。”
慧远方丈笑着摆摆手,“敢问赵王打算何时回京?”
宋时屿道:“祭祀结束便启程。”
宋晚盈听见四哥说这话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她压低声音和一旁的宋明萱说道:“总算可以回京城了。”
宋明萱连忙拉住她,手指贴在自己唇上嘘了一声。
宋明萱倒不在意何时回京,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找穿梭在人群里寻某人的身影,今日祭祀还未曾见到他,但很快宋明萱见皇家车马遮住一人大半身子,她一瞧这件飞鱼服便知道就是她要找的那人。
慧远方丈道:“殿下急着下山,山路湿滑,反倒不美。不如多留一日,等山雾散了再走不迟。”
宋时屿摇头,“方丈好意,我等心领了。只是我此行奉旨而来,礼成自当回宫复命,再者,方丈的佛像也要尽快交于父王手中,我方可安心。”
宋蔚白也认同,却没宋时屿这般严肃,对着慧远方丈说道:“这几日多谢方丈,我等叨扰方丈许久,待我等皇子走了,寺中人也能轻松些,不必这般拘谨。”
慧远方丈爽朗笑道:“齐王说得哪里话,多亏几位的到来,法源寺蓬荜生辉,我寺中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孙崇安凑了过来,猥琐地笑道:“你一个方丈也害怕寂寞?”
他这人向来没有性子礼佛,心中更是觉得祭祀多余,要不是皇后姑母让他跟着过来,他也不乐意来,对待慧远方丈时心里只骂秃驴,面上更是没有尊重可言。
慧远方丈好像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依旧笑眯眯地对着孙崇安说道:“法源寺的钟,每天早晚各敲一次。早上敲的时候,山下村子里的人听见了,知道该起了;晚上敲的时候,山路上赶路的听见了,知道该歇了。这山上老衲守着这口钟的时候,老衲不觉得寂寞。可要是有一天,这钟敲了,山下没有人听得见,那才是寂寞。”
孙崇安摸了摸脑袋,没听明白,又不敢开口询问,自觉没意思挠了挠脑袋。
宋时屿却听明白了,“方丈与父王的情谊深厚,日久弥新,我回京会转达父王。”
慧远方丈摆了摆手,“殿下不必说,陛下自然明白。时辰不早了,殿下启程吧。”
宋时屿朝着兰陵挥了挥手,诸位都忙碌地收拾善后,崔莳找了半天才找到宋时屿的身影。
她对着宋时屿的方向招了招手,小声叫道:“宋时屿,你过来一下。”
宋时屿仿佛没听见,亲自将佛像收入匣中,陆秉文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匣子,临了又缩回了手,他毕竟不是宋时屿的心腹,此刻万不可有僭越之行。
宋时屿冷眸,“愣着作甚?”
陆秉文赶紧上前一步,宋时屿对他说道:“此辆马车里至关重要,由你骑马打头,我站尾。”
陆秉文连忙道:“自古哪有臣子在前,皇子骑马断后?赵王殿下还是走前,我断后。”
“不必行那些虚礼,”宋时屿不容他拒绝:“这尊佛像是要交给父王的,马虎不得。”
陆秉文惴惴不安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宋蔚白,“可这是大不敬之罪。”
宋蔚白笑道:“你瞅我作甚?你与我虽然私交甚笃,但此番祭祀是四哥负责操持,你自然得听他的。再说我四哥都没说你大不敬,那些御史台的人也不敢说什么。”
崔莳躲在树荫下又换了个方向向他招手,宋时屿抬头看向宋蔚白:“五弟此言差矣,为了办差,父王不会怪罪陆秉文,自然御史台的人也不敢弹劾他。”
崔莳终于意识到他是故意不看自己,只能喊道:“等一下,赵王殿下。”
宋时屿步子走得飞快。
“等一下,宋时屿!”
宋时屿停住脚步。
崔莳问:“你吃错什么药了,我怎么越叫你越走?”
“唤我何事?”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崔莳的眼角余光忍不住打量不远处的宋蔚白,压低声音说道:“就几句话。”
宋时屿目光落在照影剑上,只停留一瞬,冷冷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尽快启程,你有事等到了京城再说罢。”
“事很重要。”
崔莳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清晨的露珠,在这样的群山环绕中显得格外通透,她眉头微蹙像是无声的控诉,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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