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全的时候,达斡第一个醒了。
角芯整夜都在发烫,他睡到后半夜干脆坐起来靠着岩壁,用湿布敷在锁骨上降温。此刻赤褐色的光已经涨到了鸡蛋大小,透过衣料把周围一小圈冻土都映成了暗红色。
"嘶……又大了。"项好好揉着眼睛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去摸达斡额头,"你发没发热?"
"没。就是烫。"达斡脸色微微发白但精神还算清醒,"角芯在拼命往外拽我。它闻到了,鹿灵就在前面那片冰壁后面,距离不超过五里。"
湛乂已经把行囊捆好了。他从项好好手里接过一截湿布条递给达斡:"缠住角芯降温,太烫的话会灼伤皮肤。我们慢慢走,如果感觉心跳过快或者头晕就停下。"
五人拔营的时候,地平线尽头那道白线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冰壁。那是一整面拔地而起的冰川断面,高约十余丈,横向绵延出去看不到尽头。冰面呈现一种奇异的青白色,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内部流动般的纹路,像是液态的东西在某一刻被突然冻结。
越走近越冷。那种冷跟北方的雪天完全不同,是一种干燥的、能从所有布料缝隙里钻进来的、直接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项好好已经把三层衣服全部裹上了,围巾拉到只露出半截鼻尖,药篓被她抱在怀里用体温护着怕药材冻脆。
阿术走在最前面。它从靠近冰壁的五十步开始步伐就变慢了,四只爪子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比之前更郑重。耳朵竖得直直的,鼻翼微动,整只兽安静得像换了个人,不,换了只兽。
"它在里面。"阿术停在冰壁前三步处,仰头看着那面青白色的巨大断面,"我闻到姥姥的气味了。姥姥当年送它进来的时候,在这面冰上留了自己的血做印记。"
湛乂走到它身边并肩站着。冰壁的断面平整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霜花,花纹呈现出放射状的冰晶结构。他伸出左手,指腹轻轻贴上去,冰面的温度比预想中低得多,但那种冰并不扎手,触感反而光滑微温,像某种半透明的玉石。
"冻了三百年,还能保持这么光滑。"他收回手,"封印它的力量不仅有低温,还掺杂了守灵人的能量屏障。达斡,你的角芯靠上去试试。"
达斡缓步上前,把锁骨处的角芯贴近冰面。赤褐色的光芒触及冰壁的瞬间,整面冰壁从接触点开始向外扩散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状纹路,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冰层内部那些半透明的流动纹路忽然活了,朝着达斡的方向聚拢过来,在冰面背后汇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鹿形,四蹄着地,枝状角低垂着。
阿术的爪子猛地抓住了地面:"它醒了。"
鹿灵的轮廓在冰层内部缓缓抬起了头颅。那双由冰晶凝聚出来的眼窝正对着五人站立的方向,空洞,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它在看。它在看达斡锁骨上那颗赤褐色的角芯,看那个跟三百年前的末代守灵人拥有同一粒结晶的年轻人。
达斡的角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赤光暴涨又收回,像一颗心在不规律地搏动。他按住锁骨弯下腰去喘了好几下,额头的汗滴在冻土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它……它认出来了。"达斡哑着嗓子,"但它出不来。第一层封印需要同源血脉的血。阿术,"
阿术已经把右前爪伸出来了。它爪子上的旧伤疤还在,湛乂当初用短刀划破取血的地方愈合之后留了一道淡粉色的细线。此刻它把那道疤对准了冰壁的涟漪中心,用左爪的指甲在旧疤上重新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落在冰面上。
那滴暗红色的血跟冰壁接触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落进冷水。冰面从血滴落处开始融化,只融化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洞,融水沿着冰壁流下来在冻土上汇成一小洼。鹿灵的轮廓在那个拳头大的洞后面靠近了些,枝状角的尖端几乎触到了洞口边缘。
但洞口没有再扩大。融化的冰层在三息之后重新冻结了,把那个拳头大的圆洞又封了回去。鹿灵的轮廓退回原位,低垂着头,冰晶眼窝里的光暗淡了一线。
阿术收回爪子舔了舔伤口,呸了两口血沫:"只化了一点点。第一层封印太厚了,一滴血打不开。"
达斡的角芯在胸口跳了两下,他用手掌按住,闭着眼沉默了几息,然后睁开眼说:"同源血脉不够。我的角芯里有末代守灵人的能量,但那能量被狗眼泪静默了大半。如果要补足第一层封印的解封力量,我需要让角芯里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然后你三百岁的老头子又回来住你脑子里。"项好好抱着药篓挡在他前面,"你受得了?"
达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冰壁背后那团模糊的、低垂着角的巨大影子,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某种很安静的东西在沉淀:"他会回来。但角芯释放能量的时候,鹿灵也会跟我直接沟通。如果我能在老头子重新占据脑子之前跟鹿灵把话说到位,可能就够了。第一层封印破开之后,鹿灵自己的力量就能破剩下两层。"
阿术蹲在旁边舔着爪子上的血,耳朵转了个角度:"你意思是,让三百岁的老头子在脑门上住一炷香?"
"差不多。"
"那万一他住进去不走了呢?"
达斡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颗赤褐色的角芯,伸手轻轻碰了碰它:"老头子也想让鹿灵出来。他当初封进去的时候,自己也在里面留了半条命。如果鹿灵出来了,他大概就可以真正地……走了。"
风刮过来,把冰壁上刚冻上的那层薄霜吹落了几片,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极细的雪。五个人站在冰壁前面沉默了几息。
湛乂第一个动了。他走到达斡面前蹲下来,平视着这个瘦削的年轻人,左手搭在他肩膀上:"你确定?放老头子回来住的这一炷香,疼不疼?"
达斡想了想:"疼。角芯解封的过程中脑子里会有撕裂感。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冰壁背后的鹿影,"它等了很久了。三百年。我疼一炷香换它出来,挺值的。"
湛乂按在他肩上的左手紧了紧,然后松开。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给达斡让出了正对冰壁的空间。
"好。你去做。我们看着。"
项好好拎着药篓快步走到达斡侧面蹲下,把止血药、绷带和薄荷膏一字排开摆在手边:"角芯释放到一半如果灼伤皮肤我给你上药。能量冲击太强导致你休克的话我扎你人中。老头子出来废话太多我给他灌薄荷膏。"
达斡嘴角弯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按在了锁骨那颗滚烫的赤褐色角芯上。
角芯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里泄出来,一开始是断续的闪烁,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赤褐色的光柱直射进冰壁正中央。冰面沿着光柱的落点炸开一圈巨大的网状裂纹,裂纹不断延伸,发出持续不断的咔嚓咔嚓崩裂声。
达斡的脊背猛地绷直了,整张脸仰起来对着天,喉间发出克制的闷哼。他的瞳孔在急速扩张和收缩之间切换,额角青筋浮起,锁骨下方的皮肤被角芯灼得发红发亮,项好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薄荷膏。
然后冰壁裂开了。
从光柱落点开始,青白色的冰层一块一块往下剥落,露出后面的虚空,以及那尊站在虚空里的、巨大的、深沉的鹿形实体。枝状角从冰层碎片后面显露出来,然后是头颅,然后是四蹄,然后是整个轮廓。它的身体比浮雕上画的还要庞大一圈,半透明的冰青色身体内部流淌着跟达斡角芯同色的赤褐微光。
鹿灵的四蹄踏上了冰壁破碎后的冻土地面,发出沉闷的、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的声响。
达斡的角芯在释放的瞬间黯淡下去,他整个人像脱了线一样朝前栽。项好好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接住按在膝上,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把薄荷膏糊上了他锁骨被灼红的皮肤。阿术跑过去用身体撑住达斡的后背防止他完全瘫倒。
鹿灵低下头。它低得极慢,枝状角的尖端垂落在离五人头顶不到一丈的高度,那双由赤褐光芒凝聚的眼窝定定地看着阿术。
阿术仰着脑袋跟它对视。灰白色的山神站在庞大的鹿灵面前确实小得像颗灰耗子,但它的尾巴没有夹,耳朵没有塌,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鹿灵眼中那团赤褐色的光芒。
然后鹿灵发出了声音。
跟之前在石坪上那次完全不同,这一次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鹿鸣,低沉绵长,带着三百年冰封之后刚刚解冻的那种颤动。湛乂听不懂它的语言,但那些声音落进耳朵里会自动转成他能理解的画面:一条极北的河,河边一棵长满了青苔的老树,一个没有脸只有轮廓的鹿形生物在喝水,旁边蹲着一只灰白色的幼兽。
幼兽头顶的角刚冒了尖,灰白色的毛炸着,正在笨拙地学鹿低头喝水,结果把整张脸扎进了河里。
阿术的爪子猛地按了一下地面。
它看懂了。那只把脸扎进河里的灰白色幼兽,是它姥姥阿媞。
鹿灵把脑袋又低了一寸,枝状角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阿术头顶那对残缺的断角。触碰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青光从角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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