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探谷地的行程被一场意外的"访客"打断了。
天刚蒙蒙亮,湛乂和项好好还没走出暗河洞,阿术的耳朵突然从耷拉状态弹成了竖直。它头顶那根青光角尖无端地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整只兽的背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尾椎一路炸到了后脖颈。
"有东西。"阿术压低了声音,四只爪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尾巴夹了一瞬又强行松开,"不是人。比我老。从我姥姥还在世的时候算起都没遇到过的这种……老法。"
窄缝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枯枝被某个体重极大的东西从上方轻轻踩断。但那声音落地的节奏不对,太慢,太沉,每一步之间隔着漫长的停顿,像一头巨兽在小心翼翼地挪步。
达斡已经醒了。他按着自己褪成粉白色的角芯快步走到窄缝口,角芯在靠近洞口的瞬间重新泛出赤褐色微光,但光度柔和,远没有冰原上那种剧烈跳动的灼热。
"鹿灵留下的印记。"达斡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角芯,"附近有东西被鹿灵的气息引来了。别慌,它没有敌意,角芯没有报警。"
湛乂握刀的手松了半分,拨开窄缝口的藤蔓先探了半边身子出去。
外面天光大亮,晨雾还没散透,山腰的灌木丛被露水压得低垂着。而就在洞口外面五步远的那棵老樟树下,蹲着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的、像山又像云的……东西。
那东西通体覆着暗青灰色的厚实毛皮,四肢粗壮如柱,每一只爪子落在地面上的宽度几乎跟阿术的整只前肢等长。它的脑袋扁宽,两只圆耳朵的位置长得比阿术更低更靠后,一双橄榄形的深褐色眼睛正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洞口方向。嘴里叼着一根还带着露水的粗壮树枝,枝头结了十几颗暗红色的野果。
阿术从湛乂身后挤出来看到那东西的第一眼,整只兽僵成了石头。但僵了不到三息,它头顶的青色角尖忽然颤巍巍地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了共鸣。
那巨型生物的眼睛转向阿术头顶的发青光角,橄榄形的瞳孔里映出一点青色的反光。然后它把嘴里叼着的树枝轻轻放在地上,用宽厚的鼻头把树枝往洞口方向推了推。
野果滚了三颗下来,骨碌碌停在湛乂脚边。
项好好也挤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拆封的薄荷膏。她看了看地上滚动的暗红色野果,又看了看那坨在晨雾中蹲坐如小山的暗青灰色巨影,沉默了两息之后开口:"……您哪位?"
巨兽没有发出声音。但它用一只前爪缓慢地、笨拙地在地上画了几道痕迹。湛乂绕到侧面去看,那几道痕迹拼成了一个简略的鹿角形状,下方画了一条波浪线,最下方画了一只很小的四条腿生物,头顶有一截突起。
"它认识鹿灵。"达斡从后面走过来,蹲在那些刻痕前面用手指描了一遍,"波浪线是冰原,鹿角是鹿灵,这个小的是……阿术?它画了你。"
阿术往前凑了两步,鼻翼动了动,尾巴忽然抖了一下:"等等,这气味……我姥姥的洞外面也闻到过。小时候姥姥带我认山里的气味,有一种非常淡的苔藓混松脂的味道,她说那是'老邻居'。我一直以为老邻居是棵树。"
巨兽缓缓眨了一下它那对橄榄色的深褐色眼睛,然后低头用鼻头碰了碰阿术的头顶,那根青光角尖在它的触碰下又亮了一下。随后它收回脑袋,用爪子指着远处山坳的方向,又指了指地上那根结满野果的树枝,最后用爪子拍了拍地面。
湛乂把野果捡起来看了看:"它是不是在说,山坳那边有东西,让我们跟它去?"
巨兽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地面两下,像是在点头。
"走。"湛乂把野果揣进怀里,回头对达斡说,"你留在洞里告诉赵四一声,我跟阿术和好好去看看。半个时辰不回的话你们再出来找。"
项好好已经把薄荷膏塞回药篓,拔腿就跟上了。阿术走在最前面,灰色身影旁边是那座暗青色的巨大躯干,一大一小的四足兽并排走着,头顶一青一青灰两个"角"在晨光里晃着相似的光泽。
巨兽带的路往西边的山坳里拐,穿过一道极窄的石缝,石缝后面是一片完全被两侧山体环绕的隐蔽谷地。谷地中央有一小片浅水潭,潭边生着几棵粗壮的野栗树和一大丛挂满果子的灌木。水潭西侧紧靠着山壁的地方有一处天然的浅石洞,洞口挂着厚厚的藤帘。
阿术在洞口停下了。它的耳朵转了转,竖得笔直:"里面有人。好多人。还有……"
"还有野果的气味。"项好好已经接上了,她吸了吸鼻子,"好多好多野果。比那年秋天我家后山结的还多。"
巨兽用爪子轻轻拨开藤帘,露出洞口里面的景象。石洞比暗河洞小得多,但干燥平整,靠里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苔藓,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在上面,有老人有孩子,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旁边放着几个陶罐和一堆吃了一半的野果。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妇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巨兽拨开藤帘的熟悉动作,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松了口气的表情。"老山君,您回来了……"然后她看到巨兽身后跟着走进来的湛乂三人,表情又惊了一下。
湛乂用左手做了个"别慌"的手势:"我们是南边山上溶洞里的,收留了一些逃难的百姓和伤兵。你们怎么在这儿?"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从淮北逃下来的,走了一个多月,本来二十多口人,路上病死了好几个,剩下我们十几个躲进这片山谷实在走不动了。是这位……这位……"她指了指那暗青灰色的巨兽,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后半句,"它从第一天就在了。给我们摘果子,衔水,晚上蹲在洞口挡风。我们叫它老山君。"
巨兽安静地蹲坐在洞口,宽大的脑袋微微低垂着,橄榄色的眼睛看着洞里的老弱,又转过来看着湛乂。
阿术的尾巴缓缓扫了一下地面。它绕着巨兽走了半圈,忽然开口:"老山君……我姥姥说的是个负责看管整片山林的守山灵,不是兽形,是山的一部分。你就是那个山的一部分?"
巨兽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这次它用爪子在地面上画了另一道痕迹,三道波浪线并排,中间那条最长,上面架着一道弧线。像山,像河,又像一只张开的臂膀。
"山的一部分,整个。"阿术翻译得比谁都利索,"它说它是这一整片山。西边那个谷地、南边那个溶洞、你们暗河洞底下的水潭……都是它的。"
项好好蹲在洞口看着老山君安静蹲坐的巨大身形,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你守着这片山多久了?"
巨兽抬起一只粗壮的前爪,伸出四根圆钝的指头,指了指洞顶。又伸出三根,指了指地面。再伸出四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阿术歪头看了半天:"四三……四?四百三十……四?四百三十四年?"
巨兽点了点头。
"四百年了。"项好好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又看了看洞里蜷着的十几个老弱和洞外堆积如山的野果,声音变得有点闷,"你守了四百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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