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林子里传来阿术远远的一声嚎叫,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过来,拖长了调子,但明显是欢快的。然后是风细弱的呜声应和,像一小股穿堂风绕过树梢。
项好好撑着地坐起来,朝西边也嚎了一嗓子,"阿术!风!火灭了!回来了!"她嗓子不够粗,嚎出来变成了尖尖的一声哨响,但西边林子里的回应来得更快,青色光角在树影间闪了两闪就朝着这边移动过来了。
湛乂撑着坐起来,把左袖管上沾的草屑一一摘干净。旁边项好好也在拍身上的土和碎叶,拍完自己又顺手过来把他后背上够不着的一片枯叶摘了,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一句话。
阿术从林子边缘蹿出来的时候风团在它背上,灰白山神跑得舌头都甩出来了,但头顶青光大亮,整个气势跟得胜还朝的将军差不多。风从它背上跳下来落到项好好脚边,蹭了蹭她的药篓腿,后腿的伤已经被包得稳稳妥妥的,一点没挣开。
"火灭了?"阿术刹住步子蹲下来喘气。
"灭了。"湛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风跟我说火灭了。它说的比我跑来快多了,风一吹过去就知道火灭了。我四条腿跑不过风,它从我背上下来自己先到了一遍又回来的,"
阿术的尾巴委屈地扫了一下地,显然因为跑不过一只腿上有伤的小狐而耿耿于怀。风抬头看了它一眼,琥珀色银环眼睛里似乎弯了一瞬。阿术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五人一兽在月光下的隔离沟边汇齐了。赵四带着猎户从南边摸过来,脸上全是挖沟蹭的泥但豁牙白晃晃的:"队正!火线断了!那队骑兵撤了!马跑了三四匹,火油撒了一地,他们自己差点烧起来!"
完颜术和达斡从谷地方向也到了,两人扛着几包没来得及用上的干粮。完颜术脸上的淡粉底已经全花了,蓝汪汪的刺青在月光下闪烁,但他本人对此浑然不觉,正跟达斡说着什么,边比划边笑。
风从项好好脚边站起来,抖了抖灰扑扑的毛,然后朝着北方火线残留的余烬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月下凝成一道极淡的银色气流,贴着地面缓缓飘过去,到余烬所在处盘旋了两圈,把最后几星残火彻底压熄了。
阿术蹲在旁边看着那道银色气流,琥珀色瞳孔里映着流光的尾迹,安静了很久。
湛乂把短刀收回鞘里。左手的掌心在月光下摊开看了看,完好无损,只是指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细浅划痕,大概是翻碎石沟时蹭的。项好好偏头看见了,从药篓里摸出一小片干净布条不由分说给他缠上:"回去再上药。"
湛乂没躲。左手由着她缠,空袖管垂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把他半边侧脸和那只被布条缠了一半的手掌镀成柔和的银白色。
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回走了。阿术走在最前面顶着发光的角尖当灯笼,风跟在项好好脚边迈着细碎的步子,达斡和完颜术边走边比划着什么药材的辨别方法,赵四带着猎户们哼着跑调的军歌往暗河洞的方向撤。
湛乂走在队伍最后面,临回洞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林子。火线彻底灭了,月光下只剩一片焦黑的过渡带横亘在桦树林和外围林子之间,像一道深色的疤痕刚刚开始愈合。但那道疤痕的尽头,有一小片新发的草芽已经在夜露中探出了头。风大概是故意在那里多绕了一圈,带了水汽过去。
他转回头跟上队伍。前面阿术的青光角尖在灌木丛中一晃一晃的,旁边项好好的药篓背带在月光下反着细碎的光,风贴着她的脚边跑成了一小团会动的影子。
洞口的火光在远处亮起来了,暖融融的一小团。他加快了半步跟上去,空袖管在北归的夜风中飘了两飘,然后被项好好顺手又塞了半袋子烘干的野果片进去,坠成沉甸甸的一小坨,在月光下晃悠悠的。
消息是十天后从南边来的。
那天照常是晴好天气,项好好蹲在暗河洞外面晒药材,风团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晒肚皮,幼狐的后腿伤已经愈合了大半,覆着一层新长的银灰色绒毛,跑起来追兔子都不成问题了。阿术趴在不远处打盹,头顶青色角尖在有节奏地一明一灭,呼噜声断断续续地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最先回来的是达斡。他前天跟完颜术去南边山脚采一批新冒头的春药,此刻回来的时候面色苍白,完颜术跟在后面拖着一捆药材,但脸上那层淡粉底已经全部被汗冲化了,蓝汪汪的刺青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他却破天荒地没有用手去挡。
"湛乂呢?"达斡一进洞就找湛乂。
湛乂正蹲在火堆旁边帮赵四挑箭头里的碎铁屑,抬头看到达斡的表情,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怎么了?"
达斡站在洞口平复了一下呼吸。他锁骨上那颗褪成粉白色的角芯此刻泛着一层极浅极淡的灰光,像是某样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震动,震到了它的底面上。
"临安城上个月被围了。朝廷……议和了。"达斡的声音很轻,但洞里的每个人都停住了手头的活儿。
赵四攥着箭杆的手一紧。铁柱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项伯安手里分拣的草药撒了满地。
完颜术把那捆药材靠在洞口,走过去蹲在火堆边,声音哑得像沙子刮过铁皮:"我碰到南边逃出来的最后一批官船上的文书。他们说是朝廷主动开的城门,蒙古人没费一兵一卒就进了临安。皇帝和太后被押往北边了。江南大部分州府跟着降了,只有零星几处还在打。"
火堆噼啪了一声。
阿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拖着青色角尖踱到洞口蹲下,看着南方天际线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风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着跟到它旁边,两只非人类并肩蹲着,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灰白一只灰银,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湛乂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镊子放进旁边的药盘里,用左手慢慢把赵四的箭杆放到石台上。断肩处的旧疤在那一瞬间痛了一下,不是天气造成的酸胀,是更深处的、像是某种根植在骨头里的东西被牵扯到了一线。
但他很快稳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在阿术旁边蹲下,左手拍了拍阿术的脊背,灰白色的毛在手心下微温。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阿术头也不回地问。
湛乂没有否认。他前世的历史书里南宋覆灭的时间线是清晰的,临安投降、三宫北狩、文天祥抗元最后被俘……这些都在课本上横竖整整齐齐地排着。但当你真正站在这个时间里,站在洞口的阳光下,看着远处山脊上刚刚泛绿的春草和身边蹲着的一群活生生的、暖烘烘的生命,那些历史铅字就变成了另一种很轻的、远在天边的东西。
"知道。"他说,"但知道了不耽误咱们接着过日子。"
阿术的耳朵转了一下:"朝廷都没了,咱们还过什么日子?"
"朝廷没了你就不吃桃子了?"
阿术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吃还是吃的。"
"那不就是了。"
项好好从晒药那边跑过来了,药篓没背,空着手跑到洞口挤在湛乂另一侧蹲下。她跑得急了微微喘,围巾松了一半搭在肩上,开口第一句话是:"临安陷了是吧?行。那咱们以后归谁管?归自己管行不行?"
火堆旁边赵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但带着一股子豁了牙的、粗粝的、终于没包袱了的痛快:"对。归自己管。姓赵的朝廷没了,老子总算不用琢磨那帮官老爷的调令了。以后砍柴磨刀想砍就砍想磨就磨,把这座山守好了比什么都强。"
铁柱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粥勺:"那谷地里那几十个老弱怎么办?"
"养着。"项好好说,"山有野果,河有鱼,老山君守着谷地,风能驱野兽,阿术能打猎,湛乂哥哥能看伤,我会采药。达斡带人种菜,完颜术切菜,赵四哥砍柴。养一百个人没问题的。"
"两百个呢?"铁柱又问。
"两百个也养。"项好好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把西边谷地再扩一扩,南坡那片空地能开荒种东西。我爹教过我种甘草,达斡说白狼部的老办法能在石头缝里种荞麦。凑合凑合够吃。"
完颜术蹲在灶台后面,脸上的刺青蓝汪汪地亮了一下午都没人提。他低头抠了一会儿手指,然后闷声说:"我认识三种能在贫瘠山坡上种的根茎作物。白狼部以前冬天没粮就靠那个。种好了收成不比麦子差。"
赵四冲他竖了个拇指:"以后你就是咱们洞里的农事总管加炊事班班长。"
完颜术脸上的刺青抖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是在笑,但因为刺青密被扯得有点扭曲,看起来像某种不太成功的表情模仿。
湛乂站起来走回火堆边。他蹲下身用木棍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大圈,圈里标了几个点,暗河洞、谷地、南坡空地、北边隔离沟外侧新长出来的草丛区。然后把木棍搁在圈的正中央。
"朝廷没了,地盘我们自己划。这片山本身就是个自给自足的地方。水有暗河,柴有林子,药材满山都是。老山君在这住了四百三十四年没饿死过,我们这么多人帮它一起守着,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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