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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身骨

小说:

家香粥铺

作者:

滴滴叮当

分类:

现代言情

陈永福还是去参加了家长会。周三下午,罗湖小学的教室坐满了家长。黑板报上写着“家校合作,共育未来”,粉笔字工工整整。□□坐在最后一排,看见父亲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孙,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讲了半个钟头,主要是学习纪律、卫生习惯这些。陈永福认真听着,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知道是重要的事。

散会后,孙老师叫住他:“□□爸爸,留一下。”

陈永福心里咯噔一下。留下单独谈,通常不是好事。

其他家长陆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俩。孙老师翻开一个本子:“□□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马虎。我问他,他说爸爸忙,晚上很晚才回家。”

陈永福脸红了:“老师,我……”

“我知道你们做生意辛苦。”孙老师合上本子,“但孩子二年级是关键期,习惯养不好,以后难改。您能不能多花点时间陪陪他?”

“能,一定能。”陈永福连忙说。

“那就好。”孙老师语气缓和了些,“□□本质不坏,就是缺关注。您多跟他说说话,检查检查作业,他会好的。”

“谢谢老师,我一定注意。”

走出教室,□□在走廊等着。孩子低着头,脚在地上蹭。

“阿爸,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要好好学习。”陈永福摸摸他的头,“走,回家。”

路上,陈永福问:“作业多吗?”

“不多。”

“做完要给我看。”

□□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阿爸,我们班王小军他爸每天都接他放学。”

陈永福喉咙发紧。他几乎没接过儿子放学,都是林玉兰或者孩子自己走回去。

“以后阿爸有空就去接你。”

“真的?”

“真的。”

回到家,林玉兰正在择菜。听说家长会的事,她叹了口气:“是该多管管孩子了。你整天忙,我也忙,建国跟孤儿似的。”

这话刺人,但陈永福没反驳。她说得对。

晚上,他第一次认真检查儿子的作业。语文造句,“一边……一边……”□□写:“爸爸一边熬粥一边咳嗽。”

陈永福看着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

“写得好。”他说,“但阿爸以后不咳嗽了。”

福田店的装修收尾了。陈永福这次不敢太拼,每天只去看一趟,其他时间让王建军跑。王建军学东西快,现在罗湖档口的事基本能管起来。

四月底,招工完成。福田店要四个员工:一个厨师,两个服务员,一个收银兼杂工。厨师是从广州请的,姓余,四十五岁,在酒楼干过二十年,会做广式粥。工资要六十,陈永福咬牙答应了。

服务员是两姐妹,潮汕老乡,一个十九,一个十七。收银的是个本地女孩,高中毕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培训开始了。这次陈永福轻松些,有余师傅在,粥的味道他放心。主要是教流程,教服务标准。

余师傅确实有本事,熬的粥绵滑细腻,米粒完全化开,跟陈永福的风格不同,但也好喝。陈永福尝了,点点头:“余师傅,以后福田店就靠你了。”

“陈老板放心,我做事认真。”

开业定在五月八号,立夏之后。郑文达说要搞大点,请了舞狮队,还联系了报社记者。

陈永福觉得太招摇,但郑文达说:“宣传要到位,钱不能省。”

开业那天,华强北人山人海。舞狮队敲锣打鼓,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记者拍照,问问题。郑文达穿着西装讲话,说这是深港合作的成功范例。

陈永福站在旁边,不太适应。闪光灯太亮,人声太吵。他只关心锅里的粥会不会糊。

仪式结束,客人涌进来。福田店比南山店大,装修也更讲究,白墙瓷砖,日光灯明亮。客人有附近上班的白领,有电子市场的商户,也有看热闹的路人。

余师傅在后厨掌勺,两个潮汕姐妹前厅招呼,本地女孩收银。一切井井有条。

陈永福看着,心里踏实了些。他开始相信,也许真能做好。

中午高峰期过去,盘点。卖了三百五十碗,收入八十多块。比南山店开业时还好。

郑文达很高兴:“陈老板,照这个势头,福田店一个月能赚一千五。”

“希望吧。”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福田店的客人跟南山不一样。电子市场的商户有钱,要求高。有人嫌粥太淡,要加盐。有人嫌服务员动作慢,等不及。还有人说海鲜不新鲜,要退钱。

收银的女孩应付不来,急得直哭。潮汕姐妹普通话不标准,跟客人沟通有障碍。只有余师傅稳得住,该熬粥熬粥,该加料加料。

陈永福连续三天蹲在福田店,现场解决问题。他教会收银女孩怎么应对投诉,教潮汕姐妹多说“请”“谢谢”“不好意思”。自己也站在柜台前,跟客人解释。

“师傅,您觉得淡,可以加这个酱油,我们自己调的。”

“大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人多,让您久等了,这碗粥我请。”

三天下来,嗓子又哑了。

郑文达从香港打电话来问情况,陈永福说:“还行,在调整。”

“需要帮忙就说。”

“暂时不用。”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帮忙?能帮什么?生意的事,最后还是得自己扛。

五月中旬,深圳突然热起来。气温一下子窜到三十度,商场里空调修好了,但粥铺的灶台前还是像蒸笼。

陈永福又瘦了。原本就精瘦,现在更显形,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林玉兰炖了鸡汤逼他喝,他喝两口就放下:“饱了。”

“再喝点,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真饱了。”

林玉兰把碗一放:“陈永福,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

这话重了。陈永福抬头看她,妻子眼里有泪光。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心里只有你的店,你的生意。我和建国算什么?”

“我赚钱不就是为了你们吗?”

“我们要的不是钱,是人!”林玉兰声音发抖,“我要的是丈夫,建国要的是父亲。你现在整天不见人影,回来了也累得话都不说。这叫什么家?”

陈永福说不出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他能怎么办?三间店,几十个员工,郑文达的投资,都压在他肩上。他停不下来。

“等福田店稳了,我就轻松了。”他只能这样说。

“稳了?南山稳了吗?罗湖稳了吗?你永远有理由。”

林玉兰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从自己房间探出头,又缩回去。

陈永福坐在客厅里,灯没开。窗外万家灯火,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他的家,灯亮着,人却在吵架。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烟是“红双喜”,比“大前门”贵一点,但郑文达说谈生意要抽好烟。其实他抽不出区别。

一支烟抽完,他起身去敲卧室门。

“玉兰。”

没回应。

“玉兰,我错了。”

还是没声音。

他靠在门上,轻声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你知道吗,我每天一睁眼,就要想今天要进多少米,多少肉,要付多少租金,多少工资。我怕店里出事,怕员工走人,怕郑先生撤资。我怕我又变回一年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陈永福。”

门开了。林玉兰站在门里,脸上有泪痕。

“你怕,我就不怕吗?”她声音哽咽,“我怕你累垮,怕你病倒,怕建国没有爸爸。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怎么办?”

陈永福抱住她:“不会的,我不会有事。”

“你保证?”

“我保证。”

这个保证很无力,但林玉兰接受了。生活就是这样,明知保证不一定有用,但还需要一个保证。

第二天,陈永福送□□上学。路上,孩子问:“阿爸,你和阿妈吵架了?”

“没有,就是说话大声了点。”

“哦。”□□踢着路上的石子,“王小军他爸妈也吵架,后来他爸搬出去了。”

陈永福心里一紧:“阿爸不会搬出去。”

“真的?”

“真的。”

送到学校门口,□□忽然说:“阿爸,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家?我想你陪我写作业。”

“好,阿爸尽量。”

看着儿子跑进校门的小小背影,陈永福鼻子发酸。他是不是真的忽略了太多?

福田店运营一个月,报表出来了。收入两千四,成本一千五,净赚九百。比预期少,但还在增长。

郑文达没说什么,只说继续努力。但陈永福知道,这个数字不够好。郑文达投五万块,不是为了让三家店一个月赚两千块。

他得想办法。

六月初,何老板提了个建议:“陈老板,你们三家店,可以统一采购,降低成本。”

“怎么统一?”

“米、肉、海鲜,这些大宗食材,三家店一起买,量大价优。我认识几个批发商,可以介绍。”

陈永福觉得可行。他现在是三家店分开采购,每个店自己去市场买,价格高,还费人工。

他约了批发商谈。米批发价一斤便宜两分,肉便宜五分,海鲜便宜一毛。算下来,一个月能省两百多块。

但批发要现款,一次买一个月的量。三家店加起来,要垫付三千块。

陈永福手头没那么多现金。郑文达的投资款还剩一些,但那是用于经营的,不能动。他想了半天,去找周淑芬。

周淑芬现在在小学代课,一个月工资八十块。听说陈永福要借钱,她二话不说,把存折拿出来了。

“陈老板,这里面有两千块,是我这半年攒的。你先用。”

“周老师,这……”

“别说了,当年要不是你,我和小军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周淑芬把存折塞给他,“什么时候有了再还。”

陈永福接过存折,手有点抖:“谢谢,我打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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