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深圳,雨下得没完没了。毛毛雨,不大,但密,飘在空中像雾。路面总是湿的,踩上去黏糊糊的。商场里的空调坏了,关不掉,冷风呼呼地吹,和外面的湿冷里应外合,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陈永福感冒了。喉咙痛,说话声音哑,但还得站在灶台前熬粥。海鲜粥的蒸汽扑在脸上,倒是能让他舒服点。
郑文达派来的律师姓刘,戴金边眼镜,说话一板一眼。他带着修改后的合同来档口找陈永福,嫌里面吵,非要到外面的咖啡厅谈。
咖啡厅是商场新开的,一杯咖啡卖三块。陈永福第一次进来,觉得椅子太软,坐着不踏实。
“陈老板,合同我们根据上次谈的修改了。”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你看一下,主要改动在第八条和第十二条。”
陈永福接过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慢,很多法律术语看不懂。
“刘律师,您给我讲讲吧。”
刘律师推推眼镜,一条条解释。大致意思是:投资总额五万,分两期到账。第一期两万五,用于南山分店开业。第二期两万五,等南山店运营三个月后再给,用于福田分店。
“为什么分两期?”陈永福问。
“郑先生谨慎,要看南山店的经营情况再决定是否追加投资。”刘律师说,“这也是对您负责,万一南山店不顺利,后面的投资可以调整。”
陈永福明白了。郑文达不是全信他,要试水。
“还有这里,”刘律师指着第十二条,“分店的财务管理由郑先生派会计负责,您要配合提供所有经营数据。”
“这个上次说了,我同意。”
“那就好。”刘律师拿出钢笔,“陈老板要是没问题,可以签字了。”
陈永福拿起笔,手有点出汗。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何老板说过,签了字,就是另一条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恭喜陈老板。”刘律师收起合同,“第一期资金三天内到账。选址的事,郑先生下周从香港过来,我们一起去看。”
陈永福点点头,没说话。喉咙疼得厉害。
回到档口,林玉兰正在跟一个客人解释为什么海鲜粥又卖完了。客人不满意,嘟囔着走了。
“签了?”林玉兰问。
“签了。”
林玉兰看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收拾碗筷。锅里的粥快熬好了,咕嘟咕嘟响。
何老板下午过来,拍着他的肩说:“陈老板,从今天起,咱们是合作伙伴了。”
“何老板多关照。”
“互相关照。”何老板压低声音,“南山那边我熟,有几个不错的位置。等郑先生来了,我带你们去看。”
三天后,两万五到账了。是电汇,直接打到陈永福新开的银行账户里。他去银行取了一千块现金,厚厚一沓,揣在怀里都觉得烫。
第一件事是去交南山店半年的租金。看中的铺面在南新路上,三十平米,月租两百,一次交半年就是一千二。房东是个本地人,姓梁,五十多岁,说话时总爱剔牙。
“陈老板有眼光,这位置好,对面就是电子厂,工人多。”梁房东数着钱,“不过这边竞争也大,光这条街就有三家快餐店。”
“我知道,试试看。”
交了租金,拿到钥匙。铺面是毛坯,水泥地,白灰墙,空荡荡的。陈永福站在里面,回音很大。他咳嗽一声,声音在屋里荡来荡去。
接下来是装修。何老板介绍了个施工队,包工包料,四千块。工期一个月。
“太贵了。”陈永福说。
“不贵了,现在人工材料都涨。”包工头老赵说,“你要便宜的,我也有便宜的队伍,但质量不敢保证。”
陈永福想了想,还是要了贵的。“质量要好,特别是灶台和排烟。”
“放心,做过几十家餐馆了。”
签了装修合同,又去订设备。灶具、冰箱、桌椅、餐具,林林总总算下来,要三千多。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晚上对账,两万五还剩一万六。还有人工费、培训费、开业宣传费没算。陈永福头一次觉得,钱这么不经花。
郑文达周末从香港过来,先看了装修进度,还算满意。又去看了周边环境,电子厂确实大,中午下班时,工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陈老板,你觉得这里一天能卖多少碗?”郑文达问。
“三百碗应该可以。”
“三百碗,一碗平均两毛五,一天七十五,一个月两千二百五。扣掉成本租金人工,能赚多少?”
陈永福在心里算:“大概八百。”
“八百,五个月回本。”郑文达点点头,“可以。”
但他又说:“不过这边工人多,口味可能跟罗湖不一样。你要调整菜单,多做实惠的,分量足的。”
“明白。”
郑文达当天就回香港了,说开业时再来。陈永福送他去车站,回来时路过老街。拆迁已经完成,老榕树的位置空了,只留下一个大坑。坑里积了雨水,浑浊的,漂着几片叶子。
他站了一会儿,雨又开始下。没带伞,淋了一身。
南山店的装修紧锣密鼓地进行。陈永福每天罗湖南山两头跑,早上在商场档口忙完,中午坐公交车去南山看进度。公交车要转两趟,一趟四毛钱,来回八毛。一天八毛,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他算着账,心疼。
林玉英说:“别省这点钱,身体要紧。”
“没事,坐车还能歇会儿。”
其实歇不了。公交车上挤,站一路。有时候累得靠着栏杆都能睡着。
装修到一半,招工的问题来了。南山那边要两个厨师,三个服务员,一个收银。工资跟罗湖一样,厨师四十,服务员二十五,包吃住。但南山离罗湖远,很多人不愿意去。
贴了三天招工启事,只来了五个人面试。两个厨师都是新手,没做过粥。三个服务员里,有两个嫌工资低。
何老板说:“要不从罗湖调个人过去?”
“罗湖人手也紧。”陈永福皱眉。
最后招了一个厨师,姓杨,四川人,在酒楼打过下手,会切菜会熬汤。三个服务员都是小姑娘,十八九岁,湖南来的,说只要能包住,工资低点也行。
人员定了,开始培训。陈永福每天早上在罗湖熬粥,中午去南山教杨师傅。从选米、淘米、下锅,到火候控制、配料比例,一点一点教。
杨师傅学得认真,但总有偏差。有时候水放多了,粥稀。有时候火大了,糊底。陈永福不骂人,只说“重来”。
“陈老板,我是不是太笨了?”杨师傅不好意思。
“不笨,熬粥是细活,急不得。”
教了十天,杨师傅终于能熬出像样的粥了。陈永福尝了一口,点点头:“行了,可以开业了。”
开业定在三月十八,星期天。郑文达提前一天从香港过来,检查了所有准备工作。
“菜单定了吗?”
“定了。”陈永福递上菜单,白粥一毛,肉粥一毛五,皮蛋粥两毛,海鲜粥三毛。比罗湖便宜。
“海鲜粥也便宜?”
“这边工人多,卖贵了没人买。”
郑文达想了想:“也好,薄利多销。”
开业当天,搞了促销活动。前一百碗粥八折,还送咸菜。陈永福在店门口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电子厂中午下班,工人们涌出来。看见新开的粥铺,有人进来试试。店里的六个员工忙得团团转,杨师傅在灶台前挥汗如雨,三个服务员端粥收碗,收银的小姑娘手忙脚乱。
陈永福在柜台后看着,心里悬着。人多是好事,但怕出乱子。
果然出事了。一个工人嫌粥太烫,不小心打翻了碗,烫到了手。服务员赶紧拿凉水冲,但工人不依不饶,要赔偿。
“我这手明天还要上工,烫伤了怎么办?”
陈永福走过去:“师傅,实在对不起。今天的粥我请,再赔您五块钱医药费,您看行吗?”
工人看看他,接过钱:“算了,下次小心点。”
处理完这事,陈永福发现收银台出了错。有个客人给了五毛钱,买了一碗三毛的海鲜粥,该找两毛,但收银员找了一毛。客人已经走了,追不回来。
“对不起老板,我太忙了……”收银的小姑娘快哭了。
“没事,下次仔细点。”
中午高峰期过去,盘点。卖了二百六十碗粥,收入四十五块八毛。但算上促销折扣和那五块钱赔偿,实际收入四十块。
成本呢?米、肉、海鲜、煤、人工,大概二十五块。净赚十五块。
第一天,还行。
晚上打烊,陈永福开了个短会。指出今天的问题:粥太烫要提醒客人,收银要仔细,服务员要配合好。
“大家今天辛苦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员工们点点头,脸上有疲惫,也有兴奋。
陈永福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罗湖。车上人少,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夜色已深,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
回到商场档口,已经十一点了。林玉兰还在等他,锅里热着粥。
“怎么样?”她问。
“卖了二百六十碗。”
“那不错啊。”
“但出了些问题。”陈永福把烫伤和收银出错的事说了。
林玉兰听完,轻声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美食区喝粥。周围的档口都关门了,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
“玉兰,我想把秀英调到南山去。”陈永福忽然说。
林玉兰手一顿:“为什么?”
“南山那边缺个能管事的。杨师傅手艺还行,但管理不行。秀英在罗湖干了这么久,懂流程,能撑起来。”
“那罗湖这边呢?”
“王建军可以顶秀英的位子。再招个送餐的。”
林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秀英愿意去吗?南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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