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岁宁刚裹着被子躺下,周道仪派来的丫鬟就过来敲门:“姑娘,燕窝炖好了,您喝一碗再睡吧?”
柳朝馥赤脚去开门:“加牛乳了么?”
丫鬟垂着眼眸规矩极好的回:“回姑娘,加了牛乳和红枣的,极好入口。”
“姐,我可以尝尝吗?”
谢岁宁有气无力的闷着声音:“你全喝了吧?我要睡了。”
丫鬟这才进到屋子,谢岁宁想了想坐起身说:“你等下回周府去吧,转告你家公子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柳朝馥一边喝着燕窝一边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姐姐这里有我伺候就行了,你们不用来不用来。”
丫鬟这才为难的抬头看着谢岁宁:“公子不光派了我过来,还派了其她姐姐,这会怕是已经快到了。”
谢岁宁轻声叹息,把被子裹的更紧了些:“劳烦你还是回去一趟,让你家公子过来见我一面,我亲自跟他谈。”
小丫鬟面色一喜道:“我现在就去叫公子,他正在院门外马车里等着呢。”
谢岁宁一愣,起身拿起外裳往身上穿,虚妄尘竟能引出如此多的事情,她如今更是没办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面对周道仪。
他不是别人,他是跟她一样捧着真心苦苦熬着的痴情人。
周道仪局促的站在庭院,看到谢岁宁出来,耳尖都红了:“阿...阿宁,我还能这样唤你么?”
谢岁宁盈盈一拜:“兄长在上,小妹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自是可以唤我阿宁。”
周道仪抬头,看着少女久久未发一言。
“兄长不是将就之人,我也不是,我们都无法勉强自己和不爱的人度过一生,以前是如此,现在亦如此。”谢岁宁直起身,定定的看着周道仪,“但我愿一生敬重兄长。”
周道仪满脸苦涩:“我以为...如今我又有机会了的。”
谢岁宁也苦笑:“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以为的呢,兄长,你该向前看,旧人死了你就当真的已经死了,回头路又有什么可走的。”
周道仪看着小院那碎裂开的石桌,无奈开口:“小妹说的是。”
俩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无言再纠缠叙话。
李曜第二日就派了锦衣卫来小院拿人,谢岁宁早就穿戴整齐的等着,锦衣卫态度倒算温和,并未上镣铐枷锁。
这次是姜乔亲自来的,谢岁宁刚进宫她就把人提到了自己身边。
锦衣卫使面露为难,姜乔却说:“皇上要见淑儿,本宫也要去见皇上,既如此,人带到就好。”
锦衣卫们半个不字也不敢再多言。
李曜似是心情很好,看到谢岁宁和姜乔一起进御书房,他倒也没多问。
谢岁宁端正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朕且问你,你跟沈鹤元沈掌印究竟有何关系?”
谢岁宁短暂愣神:“奴婢跟他没有关系。”
“哦?可沈掌印说心悦你已久,你和他,到底谁在说谎?”
“奴婢没说谎,不知沈掌印为何如此说。”
李曜起身:“昨日他亲自抱你出宫,这是很多人都看见了的,若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举止也太亲密了些。”
“昨日萧掌印要对奴婢用刑,非要让我说出...”谢岁宁抬头看了眼姜乔,又气愤低头,“他让我写下供词,证明娘娘还是完璧之身。”
姜乔厉声道:“萧泽大胆!”
李曜说:“那你写了么?”
“奴婢怎会认下这种无稽之言,更深知这样的谣言若传了出去,定会引起朝野震荡,”谢岁宁慢慢抬头,露出脖颈处嫣红的鞭伤,“昨日...若非沈掌印那么快赶到,还不知奴婢要被折磨屈打到何种境地。”
“出宫时,沈掌印更是让谢中堂作保,我出宫只为解毒,不能随意接触任何外人,若我敢吐露半个字,谢中堂便是窥探后宫私隐的死罪。”
李曜不说话了,这话如何听如何理解,都只能夸赞一句沈鹤元办事周到、一心为君。
李曜冷声追问:“你昨日中了何毒?满宫太医都在,就非要送出宫医治?”
谢岁宁屈辱的看了眼满殿宫人,俯身不肯开口,李曜挥退众人后,她才红着眼说:“萧掌印给奴婢下了虚尘妄。”
李曜的表情一时之间尤为精彩,说不清痛快还是什么,这种小人得志的神色不该出现在帝王的脸上,他轻咳一声说:“如此说来,你和沈掌印果然没什么关系么?”
谢岁宁点头:“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姜乔说:“淑儿是我的人,却随便就被人欺辱成这样,我这个皇后做的属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李曜回身握住她的手:“这次是意外,萧泽已经被朕杀了,此事只能到此为止,你懂吗?乔乔。”
姜乔赌气摇头:“不想懂。”
李曜捏捏她的脸,柔声哄着:“朕会彻查萧泽身边的人。”
“但...你这个大宫女不能再在你身边伺候了。”
姜乔刚缓和的神色立时又沉了下来:“所以,其实是你在带头欺负我。”
李曜笑了:“乔乔你怎会如此想朕?”
“柳淑儿只要没做背叛我的事,你不能换掉她。”
姜乔护犊子似的把谢岁宁从地上扯起来护在身后,谢岁宁唇角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李曜看见了,瞪着眼指着她说:“你这丫头吃了豹子胆,她这得意的神色是在挑衅。”
姜乔古怪的扭头看了一眼吓得面色苍白的谢岁宁,对着李曜冷笑一声拉着身后的人就往外走。
锦衣卫使没眼力劲儿的走上前问:“需要臣去坤宁宫拿人吗?”
李曜扭头看他一眼,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刚说什么?”
“臣说,那柳淑儿还往诏狱关么?”
“你退下吧,近日别在朕跟前晃悠,小心皇后让朕砍了你。”
“啊?”
李曜拂袖而去。
只留下满脸忐忑的锦衣卫。
姜乔一路上都紧紧抓着谢岁宁的手,直到回到坤宁宫,她喝退所有的人,紧紧关上寝殿的门,整个人才松了下来。
“淑儿,你昨天...那个毒到底如何解的?”
“我说过的,不要你为我冒险的,你怎么能...怎么能为我牺牲到如此地步。”
姜乔哭的伤心,谢岁宁拿着帕子为她擦泪:“不是你想的那样,娘娘,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
姜乔泪眼婆娑的抬眸:“你想出宫吗?我做主放你出宫,给你置办田宅铺子,你离上京远远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再也不要回来。”
“那你呢?娘娘,还有你的家人怎么办?”
姜乔面露无望,哭声更加压抑汹涌。
“事情已经在变好了,至少……皇上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考虑让人替他入坤宁宫了。”
“可这件事牺牲的是你啊,淑儿,我从未想过要让你以身入局。”
谢岁宁叹气,只要是生活在宫里的人,谈起虚妄尘无不色变,姜乔都如此,沈鹤年只怕更不会信了。
说话间,春许过来敲门:“娘娘,沈掌印派人来叫姑姑,说是有些供词需要姑姑亲自指认。”
谢岁宁深提一口气,安抚的拍了拍神情紧张惶恐的姜乔:“奴婢去去就回。”
怀安亲自来的,谢岁宁神情淡淡的一直没搭话,她摸不准沈鹤元这个当口又这样明目张胆唤她过去,究竟是要做什么。
“姑姑,您还好吗?”
“好啊,我看起来很不好吗?”
怀安低着头跟在身侧:“掌印好像不太好。”
“他怎么不好了?”
“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他怪怪的。”
谢岁宁笑意冷冷的:“许是怀安公公多想了。”
祥庆宫内外清净得很,怀安把谢岁宁引到门口便走了,谢岁宁皱着眉头,她并不想在此时见她。
可,来都来了。
西厢房内沈鹤元在书案前端坐着,听到动静,他身体微微一僵,等了许久,并不见人进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到谢岁宁站在庭院正低头看缸里的红鲤,眉头紧皱,许是察觉到了他在看她,她慢慢直起身子,眨了眨眼努力把眼底的湿意往回收。
“如今,该称一声沈掌印了。”谢岁宁回身,盈盈一拜。
“把这药吃了。”沈鹤元走近递过来一个青花瓷瓶,“每日一粒,需连吃三个月,咱家……会每隔十日让人送一次药给你。”
“这是何药?吃了可能让人忘却前尘旧情?”
“虚妄尘不是普通的烈性药,这药是帮你调理体虚的,”沈鹤元拽过少女的手,强行把药塞入她掌心。
谢岁宁挣脱不过,只能抬眸瞪着他:“我不过一介宫女,怎敢劳烦掌印大人亲自送药。”
“谢岁宁,别闹。”男人泄了力,满是疲累无奈。
“闹?”谢岁宁笑了,把药瓶重重掷在地上,药瓶碎了,药丸滚了一地,裹了灰,也再难入口。
“沈鹤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认出了我?”
“送钱贞英棺柩出城那天。”
“竟……那么早,你瞒的可真好,”谢岁宁想笑,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所以,为什么没戳破我。”
“不舍得。”
“不舍得?”
沈鹤元看着脸颊瘦的都快凹下去的少女,心中钝痛,闭了闭眼,他背过身不敢再多看一眼。
“是啊,就是不舍得,相认了,你便是谢岁宁,不认,你便还是柳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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