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走的那天是冬至。
前一天晚上他还坐在廊檐底下喝了一碗羊肉汤，跟贺流光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让她把柜子里那件厚棉袄翻出来。
到了第二天早上，贺流光去叫他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他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嘴角微微松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贺流光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那几根散下来的白发拢到耳后，站起来去敲许闻钟的门。
许远走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他从很久以前就在等着这一天，只是等到昨晚那碗羊肉汤喝完了才动身。
他生前最后那两年常常坐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看天，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也不说自己梦见了什么，只是把贺流光递过来的梨汤喝得干干净净。
贺流光有一回问他，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他想了半天，说："没有什么遗憾的。"
顿了一下，他又说："就是没能再见着他一面。不过不见也好，见了面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他那个位子，我去跟他说话，他该叫我什么？我该叫他什么？"
他说完这些就闭上眼，继续晒太阳了。
贺流光是在许远走后第二年的春天走的。她走之前那几天精神忽然好了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把那些花都浇了一遍，又把许闻钟小时候穿的一件旧袄从箱底翻出来，洗了洗，晾在廊檐底下。
许闻钟问她，翻这个做什么，她说晒晒，不做什么。
她走的那天下午坐在廊檐底下那把旧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的枝丫，跟林漱玉说："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林漱玉说："嗯，来得早。"
她笑了笑，说："你爹来接我了。"
林漱玉没看见任何人，可贺流光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眼睛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和许远那天早上一样松。
他们没有遗憾，可他们也说不清，君重没有出现，到底是遗憾还是不是。他们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他会怎么面对他们。
他们只是把这件事放下了，像把一件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衣裳叠好收进箱底。
不翻它了。
许闻笙又活了九年。
这九年里他过得很平常，在院子里翻书，在廊檐底下喝茶，在后院看许闻钟新种的栀子花开没开。
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可他活得不着急。
有一回许忆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许忆又问他，为什么不怕。
他说："我活了两辈子了。两辈子加起来都八九十岁了，够了。"
他想了想，又说："再说了，你那个大伯把我的年龄改成六十岁的时候，我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六十岁和二十岁对我来说差不多，都是要死的年纪。只是死得早晚的问题。"
许忆说：“那他呢？他也会死吗？"
许闻笙笑了："你那个大伯暂时还不会死。他会活得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死了，他还坐在那个位子上。"
他伸手在许忆头顶上拍了一下："所以我们不用替他操心。他有他的日子要过。"
他在一个秋天的傍晚离开了。
那天的日落特别好看，从西面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许闻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上摊着卷翻旧了的《九域图志》。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抬起头来跟许闻钟说："哥这辈子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许闻钟坐在他旁边，握住了他哥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和他小时候发烧时被他攥住的那只手一样温。
许闻笙说："下辈子，我们或许还可以再见。"
许闻钟点了点头。
柳江和柳哲站在一边，没有点破许闻笙在骗他们。
许闻笙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只是君重的一缕执念，没有属于自己的完整的魂魄。
他进入不了轮回。
但是他们都没有说。
许闻笙闭上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窗外的夕阳还在，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淡。
他走得很安静，像是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听见了空气凝滞的声音。
君重出现在了屋里。
他站在窗边，逆着夕阳，披散在背后的白色长发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看着椅子上已经合了眼的许闻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得像是被风吹了太多年之后，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伸出手，按在许闻笙的头顶上，取出了一缕银白色的光线。
那缕光在他的掌心里升腾、旋转，很轻很淡，像是从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裳里拆下来的一根线头，被他收回了体内。
许忆站在屋子角落里，用一种很不确定的语气很轻地喊了一声："大伯？"
君重没有回应她。
他把手收了回来，站在原地，目光还在许闻笙脸上停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缘分已尽，本君要走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身影就淡了，淡得很快，像一阵被风吹散的雾。
许忆往前追了一步，可她还什么都没抓住，那道人影就彻底散在了暮色里。
许闻钟坐在椅子上，攥着许闻笙的手还没有松开。
他望着君重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来。
又过了八年，林漱玉走了。
她走之前那两年，身体慢慢弱下去了。但她还是每天早上起来，把院子里那些花浇一遍，把账册翻一翻，然后坐在廊檐底下那把旧竹椅上晒太阳。
她晒太阳的时候会闭着眼，像是正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许忆问她："娘，你想什么呢？"
林漱玉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说："想很多事。想我第一次见到你爹的时候，他在军阵最前面，骑着红马站在那里，我问他，你是不是许闻钟，他愣了一下。我也在想我们后来在望北关蹲在墙根底下掰饼吃的那些日子。我还在想你出生那天，你爹抱着你站在产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许忆说："你会想大伯吗？"
林漱玉想了想："会。可我想他的时候，想的是他在院子里摸狗的样子。他摸清焰的时候手很轻，像是怕把清焰摸疼了。那种轻法，让我觉得他其实很怕碰坏什么东西。"
她停了一下："我希望他以后也能有人这样轻轻地碰他。不过那大概很难。"
她在春天离开。
院子里的栀子花刚打花苞，还没开。她坐在廊檐底下那把旧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本已经翻旧了的账册。
她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抽芽的花枝，说："今年的花应该开得好。"
说完，她就把眼睛闭上了。
又过了两年，许闻钟也走了。
他走之前那几个月，每天还是磨刀，磨完了就坐在院子里看天。
许忆有时候会搬一张矮凳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
有一回他忽然跟许忆说："念念，你觉不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许忆说："快。"
他点了点头："快得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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