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午飞升那天穿了红衣。
她喜欢红色。修真界那些年里，她见过太多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路、灰扑扑的脸，所以她总穿红，红得招摇，红得不管不顾。她穿红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团火，走在哪里都烧得旺。
飞升那道光把她托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红衣，心想，穿着这身上去，上面那些神仙应该不至于看不见我吧？
下一秒，她就撞断了瑶池边一株桂树的半边枝条。
那棵树长得枝繁叶茂，她飞升上来的时候劲儿还没收住，直直地冲进了树冠里，从左边穿到右边，把最粗的那根枝丫拦腰撞断了。断枝带着一蓬桂花往下掉，桂花瓣洒了她满头满脸。
附近的仙官们听见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卷宗跑出来看。
溪午站在那棵桂树底下，挠了挠后脑勺，冲围过来的众人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对不住对不住，第一次来，没刹住脚。"
仙官们看看她，又看看那棵少了半拉树冠的桂树，沉默了片刻。
有人低声说了句"我去报修"，有人摇了摇头走了，还有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儿飞升的。
溪午一一答了，被领去登记领牌子，分了一间小偏殿住下。
天界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在修真界的时候听人说起天界，都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清静、自在、无忧无虑。她以为上来之后每天就是喝茶看云、赏花逗鹤，日子过得比在修真界还悠闲。可她住了几天才发现，天界里的人都是忙的，走路带风，说话惜字如金。
那些天生地养的神仙从睁开眼就在做事，管天象的管天象，掌因果的掌因果，施云布雨的准时准点去施云布雨。从下界飞升上来的那些，飞升之前也都以为自己是来享清福的，结果上来一看，这里比修真界更忙、更累，担着的责任更大，管着一片地方就是三界里的一片地方，漏了一滴雨、少了一阵风，下面就要出乱子。
于是慢慢的，在天界待久了的人，都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他们是神仙，要庇护三界苍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溪午身边的仙官们一个个都端得稳稳的，说话做事不温不火，什么情绪都不挂在脸上。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溪午总觉得身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本就是个散修，在修真界的时候想做什么做什么，困了睡饿了吃，高兴了笑不高兴了骂，从没那么多规矩。
所以在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后，溪午开始在天界四处探索。
她发现瑶池里的鱼都呆呆的，拿根树枝就能钓上来，于是她开始钓鱼，钓上来又扔回去，扔回去又钓上来；她发现玉林的仙鹤们都很高傲，于是她开始去拔仙鹤们的羽毛，故意引得它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追着她扑腾；她发现三重天那里有一棵树，枝繁叶茂，躺在树枝上能看到下界的一角，于是她没事的时候就去那里躺着，隔得远远地看着自己熟悉的那些景色。
直到有一天，她闯进了七重天。
七重天里，坐着一个人。
那里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柜子，一张桌案，两只蒲团。桌案上摆着几本书，一方砚，一支笔。
那个人坐在桌案后面，听到溪午的动静，抬起了眼。
那双眼里是平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看清那个人面貌的时候，溪午忽然觉得，这个人简直像是玉雕出来的一样，她在修真界当了那么多年散修，见过那么多符修剑修法修阵修丹修，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他的头发是白的，睫毛是白的，皮肤是白的，那双重瞳也是白的，只有身上那身衣服是黑的，但那身黑色的衣服反倒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剔透玲珑。
她眨了眨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知道七重天是储君的地方，但她不想唤他储君或者殿下，她想知道他的名字。
那个人倒是没有不耐烦，也没端着什么储君的架子。
他回答她时，声音是温和的，平静的："君重。"
"君重。君重。"
溪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几遍，笑了："那我叫你重重好不好？"
君重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就是他们故事的开头。
溪午总是会去找君重，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就是做了。后来很多次里，溪午想，自己可能就是觉得他太寂寞了，他一个人坐在七重天里，面对的只有寂静的文书和事务。
溪午想，我得去陪陪他。
她去瑶池边摘了一大兜桂花，摸索着按照记忆里的做法，尝试了很多次才终于做出了一盘看上去还不错、味道也还可以的桂花糕。她端着这盘桂花糕去找君重，那个人听到她的脚步声时就已经抬起了头，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点亮色。
君重看着她手里的盘子，盘子里的桂花糕，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这是什么？"
"桂花糕。"溪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把盘子往君重那边推了推："尝尝，我做的。我想着你应该没吃过，就试着做了一下，很好吃的，试一试。"
君重的目光在桂花糕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溪午："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溪午觉得这个人简直古板得难以理喻："我想让重重你尝一尝，这难道还需要别的什么理由吗？"
这次君重的沉默比方才更长了一点："不需要。"
他拿起了一块，迟疑了好半晌："怎么吃？"
溪午突然想起来，别的仙官告诉过她，储君从被点化那天起就是储君，是从来没有吃过东西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心疼面前这个人——他根本就没有像一个人那样活过，连吃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溪午也拿起了一块糕，塞进了嘴里，每个动作都被她放得很慢，声音含含糊糊的："就这样，张嘴，咬，嚼，咽下去。"
君重观察着溪午的每一个动作，小心翼翼地模仿着。
糕进嘴的一瞬间，君重的眉毛就皱起来了。
溪午心里一咯噔："怎么了？不好吃？"
君重摇了摇头："很……奇妙，软的，而且……是暖的。"
溪午问他："甜吗？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东西，就没放多少糖。"
君重更疑惑了："甜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过于没有常识，以至于溪午一度以为君重在耍自己玩，但对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捉弄，有的只是最纯粹的疑惑——他是真的不知道甜是什么。
溪午叹了一口气，想，自己对面那个怕不是一尊有了意识的泥像。
她说："甜就是……舌头觉得舒服的那种味道。"
君重把嘴里那块糕咽下去了，想了想："那它是甜的。"
此后溪午就经常来，带着各种各样自己做的的东西。她学会了做甜点，做饭菜，做小食，带着酸甜苦辣咸涩各种味道，一股脑儿地朝着君重的味蕾进发，势要让君重明白吃东西的乐趣。
君重从一开始的"既来之则安之"的随缘，慢慢变成了"她今天会给我带什么"的期待。
看着君重的变化，溪午的心里升起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养儿子——虽然这个想法非常的大逆不道，但是君重自己都没说什么，那她想一想，应该也是没什么的吧？
他们的关系日渐熟络了起来，溪午每次来都不需要提前打招呼，她每次都会径直推开七重天的大门，熟门熟路地在君重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拉长了音调说"重重啊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简直要忙死了——"
每一次，君重都会认真地看着她说话，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他的话不多，但他一直在。
溪午飞升的第一个百年，她和天界的储君关系亲密了许多，有一些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君重心知肚明的、就存在于那里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着。
第二个百年里，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那一百年里，凡间正在经历又一个王朝更迭。这没有什么，天道轮回，生荣枯败，都有自己的规律，是很正常的。
但是溪午看到了那些凡人在乱世中的挣扎，那天她在三重天的树上往下看，正好看到了一个逃难中的母亲抱着已经失去了气息的孩子嚎啕大哭。
那一刻，溪午忽然觉得，她不能只是看着。
她不想只是看着。
天道规定，修真界不能干涉凡间，神仙也不能随意插手下界。但是溪午想，我只是想帮那些凡人，如果只是让我在天界隔得远远的看着，我做不到。
她这个想法得到了仙官们的一致反对，他们说，神仙要做的就是在天界按照天道的指引去施云布雨、长谷生禾，在有外力插手凡间时，神仙才会被允许前往处理，比如有妖魔作祟，有修仙者为私欲干涉凡间——但是，如果神仙随意插手下界的事情，是会被天道惩处的。
"如果你去了，你会死，死得很惨，可能连轮回都入不了。"一个和溪午关系尚可的仙官对她说："你修炼了那么久，就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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