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必拘礼,本王只是来送诏书的。”
“是是是。”楚兴旗把腰弯得更低了。
等萧聿明也跨进门去,他才敢直起身子,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额角的汗。
楚玉瑶凑上来想说什么,被楚兴旗一眼瞪了回去,硬生生把她肚子里半截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一行人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萧聿明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将楚府的一草一木都收进了眼底。
前院的太湖石旁摆着一对青花瓷缸,里头养着几尾锦鲤,那瓷缸的胎釉却泛着贼光,是外头仿的官窑。回廊的栏杆上新刷了漆,可有几处边角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发朽的木料。
萧聿明心中了然,楚家的底子,怕是不如面上这般光鲜了。
越往里走,四下的陈设越发俭朴,待走到后宅深处时,萧聿明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一道青灰色的矮墙将前后院隔开,墙皮斑驳,爬了大半墙的地锦。
院门窄小,门框上连漆都没刷。
楚兴旗的脸色在这条越走越偏的路上变了又变,额角沁出的细汗沿腮滚落,用袖口擦了好几回,却越擦越多。
萧聿明的目光在那扇窄门上停了一刻,才开口道:“楚将军,郭夫人的住处,倒比本王想象的清静。”
楚兴旗的脊背又矮了三分,赔着笑道:“郭氏她...喜静,臣便让她住在后院,免得前头喧嚣扰了她修行。”
“修行。”萧聿明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末了没再多说,只侧过身,示意宣旨。
楚兴旗连忙招呼身边的小厮:“快去请夫人出来接旨!”
小厮应声跑进院门,不到片刻便跑了出来,脸上一副为难的神色,附在楚兴旗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兴旗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又生生咽了回去,抬眼看了看萧聿明,勉强笑道:“殿下稍候,郭氏她正在斋戒,怕是、怕是要多等一会儿。”
萧聿明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候在门外,楚兴旗站在日光底下,袍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显出几分狼狈。
“楚将军,”萧聿明终于开口,道:“听闻令夫人当年嫁入楚家时,陪嫁了蜀中三座茶山?”
楚兴旗的喉结猛地一滚,汗珠从下巴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雨点:“是、是有这么回事……”
萧聿明笑了笑,道:“本王在耘院时喝过一回蜀中的蒙顶甘露,味道清冽,至今难忘。”
楚兴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答,院门忽然从里头被推开,先出来的是两个丫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料子虽旧,却也挺括齐整。
紧接着,楚玉昭搀扶着一个身穿素白色道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萧聿明的目光在那女人身上停住了。
郭氏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却半点不见颓色,身形瘦削如竹,一袭素袍垂至脚踝,腰间的系带松松挽了个结,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
可就是这副素净到极点的模样,硬是将院子里锦衣玉带的何氏衬得像一株过分招摇的月季。
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婆子,穿戴皆与那两个开门的丫鬟一般素净,可个个脊背挺直,神情坦然,不像奴仆。
楚兴旗见郭氏终于出来,脸色又喜又急,喜的是总算没让雍王等太久,急的是郭氏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恭迎圣旨的。
郭氏走到院中,抬眼看了看那方明黄绢帛,又看了看站在枣树下的萧聿明,目光落在楚玉昭身上,敛衽跪下,身后的丫鬟婆子也齐齐跟着跪倒。
“臣妇郭氏,接旨。”
萧聿明站起身来,院中众人皆跪首听宣,一阵宣语过后,那圣旨落在郭氏手中,连同诰命的宝册也入了这偏院。
“谢陛下恩典。”
郭箐容站起身,目光这才堂堂正正地落在萧聿明脸上,打量了片刻,道:“雍王殿下身子瞧着比传言的利落些。”
萧聿明恭敬道:“劳夫人记挂。”
“楚将军。”
“臣在。”
“夫人如今是朝廷亲封的二品诰命,本王记得,本朝律例有云,诰命夫人有六宫行走之权。若有人怠慢夫人,便是怠慢朝廷的体面。”
萧聿明说完这话,又笑了笑,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将军居功至伟,想来不会让夫人受半分委屈。”
楚兴旗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又塌下去,道:“臣,不敢。”
萧聿明转而对郭氏拱了拱手,语气松快了些:“夫人与王妃许久未见,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本王与楚将军去前厅喝杯茶,不急。”
郭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点意外,回礼道:“多谢殿下成全。”
院门合上,楚玉昭扑进了母亲怀里。
郭箐容稳稳地接住她,将她整个人揽进臂弯里,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拍着。
蜀中带来的丫鬟婆子们无声地退到廊下,守着四面,把小小的院子围成一处无人打扰的所在。
楚玉昭的哭声压在喉间,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却又实在堵不住,开闸后便一股脑地往外涌。
眼泪洇湿了郭箐容月白的道袍,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郭箐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过她散落的长发。
这些年抄经、洒扫、劈柴磨出来的,触在楚玉昭发间,粗粝却温柔。
“娘的昭儿,受苦了。”
都怪她瞎了眼,嫁给了楚兴旗这个玩意。
当初楚兴旗千方百计诱她入宁兴,最后甚至请了道圣旨,不去抗旨不遵,去了又会被当做棋子要挟。
思前想后,郭箐容只能让玉昭的哥哥楚烬染上风寒,躲过宁兴派去的眼线,而将年幼的楚玉昭一同带入宁兴。
楚玉昭把脸从她肩头抬起来,鼻尖通红,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浑身的气力都攒到一处,终于把藏在心里最深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娘,昭儿不知该怎么办了?”
“怎么了?是雍王殿下待你不好吗?”
楚玉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哑声道:“他,对我很好。”
郭箐容的手顿了一下,玉昭出嫁时,她只能远远地看一眼,据说是嫁给了四皇子,可惜也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人。
刚才看他连出门时,脚步都慢了下来,分明是为她们母女争取相处的时间,这般细心的人,难道也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若是他待我不好,一走了之也就罢了。”
“娘,我只是不想待在宁兴了。”
“都怪娘当年一时冲动,推了何氏那一把,害得她小产,也害得你在楚家没了护持。这些年娘把自己关在这里,以为不见他们,就能替你少惹些麻烦。”
郭箐容抬手抚了抚楚玉昭的鬓发,心疼道:“可娘错了,人躲起来,刀子也不会少挨。这宁兴城脏的很,你走了也是好事,娘帮你。”
楚玉昭咬着唇点了点头,郭箐容站起身,走到屋内那只旧木箱前,从箱底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进楚玉昭手里。
“蜀中路远,你外公年纪大了,见了你只怕要拉着你哭一场。你哥哥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信纸边角已经泛了黄,有几处像是被人细细摩挲过,楚玉昭忽然觉得手中这封信热得烫手。
“娘!您跟昭儿走吧。”楚玉昭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死死攥住郭箐容道袍的下摆,仰起的脸上泪痕纵横,裹着一句不想不顾的急切道:“您也想回蜀中的,对吗?”
“这些年都是昭儿拖累了您。”
那双哭红的杏眼里忽然燃起一团执拗的光,“我去求殿下,让您跟我们随行去江肇,路上我们一块逃走。”
郭箐容拍了拍楚玉昭的肩膀,脸上留下两行热泪,哽咽道:“昭儿没有拖累娘,他们本就是利用我来威胁你外公,连同你的婚事也被卷进来了。”
“娘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了,昭儿回去替我看看吧。”
楚玉昭的喉头酸涩得说不出话,郭箐容替她顺了顺衣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送王妃出去。”
门外的丫鬟应声推开门,日光倏地涌进来,楚玉昭跨出门槛时,郭箐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路上小心,记得给娘捎个信。”
前厅里的茶已经续过三回。
何氏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茶汤澄碧,可她一口都没喝,指尖在瓷壁上轻轻叩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瞟。
楚玉昭待得越久,郭氏告的状就越多。
楚玉瑶倒是坐不住,一会儿起身替萧聿明斟茶,一会儿又吩咐丫鬟换果碟,脚下那双绣鞋在厅堂里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
萧聿明始终没看她,手里端着那盏茶,假意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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