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大喜啊!”
“大喜啊!”
李福全的声音从门前直插入耳。
楚玉昭从睡梦中猛地坐起身,眼前一黑又倒了回去,萧聿明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嘘——”
楚玉昭慢了半拍,身上的衣服还没穿利索,脚下一绊差点摔在门槛上。
一只手稳稳拖住她的肘弯,道:“慢点。”
李福全见他们二人从一个屋头里出来,一张老脸都笑成了菊花。
詹文元半捂着笑意,轻声道:“恭喜四殿下,陛下封您为雍王,您快接旨吧!”
萧聿明微微颔首道:“公公,容我们夫妇二人梳理一番。”
“雍王?”楚玉昭楞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盯着日头,直至被萧聿明拉回屋内。
前世,萧景珩治好江肇水患,最肥沃的土地都变成了淑妃母家的资产,朝廷拨下的赈灾款一粒米都没落到灾民碗里,全成了萧景珩的私房钱。
那阵子,送往皇子府的金银珠宝一车接着一车,楚玉昭连清点都来不及,看着一箱一箱的财帛被埋进暗室,泥土盖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最后,这些赃款全都算在了詹文元的上门女婿头上。
等江肇榨不出一滴油水,萧景珩才风风光光回京复命,而后光文帝才派萧聿明前往江肇当个闲散王爷,不过是去捡别人嚼剩下的渣。
朝臣皆为萧景珩称颂,说萧聿明坐享其成。只有楚玉昭知道,那些金银,是萧景珩招兵买马的私钱,每一锭都沾着江肇百姓的血。
这些脏活,萧景珩从来不让楚玉瑶过问一句。
那时,楚玉昭还天真的以为萧景珩对她多了一份信任,而今想来,只是方便往她身上泼脏水罢了。
可……这才什么时候?萧聿明就被封了雍王?
“在想什么呢?”萧聿明出声道。
楚玉昭这才回过神来,面前的男人已经穿戴齐整,对着她笑道:“现在不想当雍王妃还来得及。”
“今日过后,可就要入宝册了。”
“谁说我不想了?”楚玉昭心直口快,她嫁给萧聿明为的就是这一天。
萧聿明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下,像碰一片随时会飞走的蝴蝶翅膀。
“此次非同儿戏,江肇凶险,可是要命的。”
楚玉昭双手还住他的腰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殿下能走,我就跟着走。”
萧聿明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
楚玉昭的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眼泪很快洇透了他的衣角,散落在肩背的乌发间露出的一小截后颈,随着抽泣轻轻颤动。
急促又滚烫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得他的心也跟着突突地跳动,
“殿下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萧聿明胸腔里那根绷了二十余年的弦,忽然就松了,掌心覆上她的后脑,指腹穿过她散落的发丝,鼻尖轻嗅着楚玉昭身上的味道。
“快去换衣服吧。”
楚玉昭忍住啜泣,那双杏眼圆眼里盛着都是他的影子。
红木门板含糊地叫了一声,萧聿明牵着楚玉昭的手走出来,道:“久等了。”
李福全见他们夫妻和鸣,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詹文元脸色一僵,清了清嗓子,道:“公公,请宣读圣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聿明,德才兼备,秉性端方,着封为雍王,赐封地江肇,择日启程赴任。钦此。”
楚玉昭跪在地上,低着头,耳朵里嗡嗡地响。
雍王。
江肇。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从此,羁鸟入林,池鱼归渊......
楚玉昭跪在地上,膝盖硌着青砖,冰凉从衣料底下渗进来,一路窜到四肢百骸。
离开京城,离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这不是她的愿望吗?
甚至从出嫁的那一天她就让喜鹊备好了行囊,一直在宫外等着接应。
可当真到了这个时候,心口却隐隐在发疼。
疼得有些奇怪。
和刀刺进去的不一样,似乎是撞到了桌角,在皮下慢慢散开的乌青。
萧聿明不擅言辞,可偏偏在意自己。
楚玉昭不是看不出萧聿明的心意,只是不敢相信即使老天爷像下雨一样将好男儿撒到大地上,大概也没有一个会轮到她。
李福全收好拂尘,又笑着朝萧聿明拱了拱手,目光在楚玉昭身上转了一圈,道:“恭喜雍王殿下,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
送走了李福全,詹文元才敢放下架子,乐呵呵地开口道:“恭喜殿下。”
“都是恩师教诲。”萧聿明回礼道。
恩师?难怪詹文元会替萧聿明说话。
楚玉昭意识到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福了身子道:“臣妾先去备茶。”
脚步转身就往小厨房走去,等到厨房小门一关,楚玉昭才敢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若是这般优柔寡断下去,只怕自己又是一具冢中枯骨。
楚玉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乱跳,这才端了茶出去。
院中,詹文元已经坐在石桌旁,提道:“殿下此次赴任江肇,可是凶险得很哪。”
楚玉昭将茶盏轻轻放在詹文元面前,又替萧聿明也斟了一杯。
“淑妃娘娘这回可是出了大力气,陛下正愁江肇水患的银子没处挪,陈堪那头就递了折子,陛下龙颜大悦,连带着五皇子的禁足都解了。”
楚玉昭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萧景珩出来了?
詹文元端起茶盏,道:“您进言让五殿下出来,淑妃可不记得您的好,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着还回来。”
楚玉昭站在一旁,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原来是萧聿明进言让萧景珩出来的。
萧聿明到底在想什么?就不怕萧景珩回头咬他一口?
萧聿明指尖轻轻叩着石桌面,道:“萧景珩虽是淑妃所出,也是我的弟弟。江肇水患,朝廷内外都盯着,一来解百姓之苦,二来也全了父皇的颜面。”
以退为进?
楚玉昭忽然明白过来,萧聿明不是真的在替萧景珩着想,他是算准了淑妃母子会把这步棋当成自己的东风。
看着萧聿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楚玉昭意识到这个男人,果然没那么简单。
一步三算,或许自己也是他计划里面的一环。
詹文元又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看着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院门的背影,袍角被晨风掀起一角,像一只飞远了的灰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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