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过，门外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响动。
楚玉昭伸了个懒腰，又被萧聿明按下。
“我出去，你再多睡会。”
福春轻敲了几下门板，开口道：“殿下，慈宁宫的孙嬷嬷来了。”
“福春，上茶，我随后便去。”
“慈宁宫”三个字把楚玉昭的瞌睡虫都吓跑了，紧赶着小猫洗脸似的拿快布擦了擦脸，一闪身的功夫便穿戴齐整，随萧聿明一同走出去。
两人走进厅堂，正遇上福春说得龙飞凤舞。
本意是为了说解睡过头的事，谁知从福春嘴里出来，像是两人昨个晚上大战了三百回合。
“咳咳。”萧聿明干咳了两声，示意福春住嘴。
福春嘴上一个刹车，灰溜溜地退厅堂外去。
“玉昭，这是皇祖母身边的孙嬷嬷。”
“嬷嬷，太后怎么舍得让您走一趟耘院了？”
“是您之前的事......”孙嬷嬷看了一眼楚玉昭，欲言又止道。
“嬷嬷不必避讳。”萧聿明笑道。
“昨夜当差的侍卫在咸宁宫附近抓了个贼，人赃并获。”
“人押去教刑局，吐了个干净。”
孙嬷嬷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环顾厅堂确认四周没有闲杂下人，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那窃贼非说是奉了淑妃娘娘的旨意，半夜来送蜀锦，老奴早上去了一趟教刑局，确是和昭郡主丢的那匹仙草宝相花蜀锦。”
听见这话，楚玉昭与萧聿明对视一眼。
“嬷嬷，那蜀锦何时能拿回来？”楚玉昭有些心急说道。
“郡主啊，这可急不得。”
“这匹蜀锦可大有来头。”
“太后知道那匹蜀锦是耘院里丢的，可那小贼却说是宫外有人孝敬淑妃娘娘的，关键是这蜀锦里头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翰林院学士。”
“恐怕牵涉前朝后宫的事，这么重要的物证，一时半会是拿不回来了。”
“殿下，这可怎么办。”楚玉昭一双杏眼汪汪地看着萧聿明，急道。
“原是想送给太后，可如今为这蜀锦闹出这么不光彩的事，太后不收可怎么办啊？”
“郡主心意，太后娘娘已经收到，此番特地遣我来与您说个安心。”
“殿下，时候不早了，老奴就先告退了。”
“有劳嬷嬷走一趟了。”
孙嬷嬷前脚刚走，福春便探了个脑袋进来，见厅里没了外人，才大着胆子问：“殿下、郡主，可要再打听打听？”
萧聿明抬手止住福春的话，道：“今日的话，出得这屋，便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再提，谁也不许再打听。”
“对了，让福冬回来，这几日哪都不许去。”
福春缩了缩脖子，应了话便退下去。
楚玉昭坐回他身边，：“殿下，詹老刚走，这位置淑妃娘娘就这么急着占了吗？”
“倒也不是个要紧的位置，只是父皇草拟的诏书都得在那里过一遍。”萧聿明摇了摇头，道：“这陈家，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殿下，您说，五皇子知道陈家买官卖官的事吗？”楚玉昭难得数念起这人。
萧聿明装作沉思细想了一番，道：“你说，五弟正在禁足，若是听到陈家出事，恐怕坐立难安。”
萧聿明替她斟了盏茶，轻轻推过去，嘱咐道：“耘院从今日起，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案子查得再深，也与咱们无干。”
楚玉昭点了点头，心中了明，萧聿明要护的，是整个耘院。
“那我便当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心心陪殿下做饼吃。”
“做饼？”萧聿明一愣。
“明日立秋，再过些时日便是中秋了。”楚玉昭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仔细算算，中秋时我们怕是要出京。”
“想着，赶在您走之前，亲手做一炉糕饼，留给太后娘娘。”
“不过我瞧着太后娘娘爱吃甜的，蜀中的糕饼大多都是咸香口的，甚至有些人家还放辣椒面呢。”
“那便先做几个尝尝，若是做的不好，就让福春去外头买现成的。”
耘院的小厨房里，升起了烟火气，而御书房里的火气也烧得正旺。
一匹蜀锦、一张纸条，本不足以动摇什么。
可光文帝自幼在深宫长大，最是明白这样的东西能一路送到他案头，便是有人存心要递上来。
这一查，却查出了滔天的窟窿。
陈家在宫外买卖官职、把持铨选、中饱私囊的桩桩件件，被一件件摊开在龙案之上。
光文帝看着那一摞摞卷宗，手指捏得发白，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陈家，是淑妃的母家。
光文帝闭上眼，胸口闷得发疼，想去咸福宫，问淑妃一句“你可知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知情了，这种事情，谁都不是干净的。
“李福全，摆驾咸福宫。”光文帝合上案宗，双眼紧闭，道。
“陛下，贞妃娘娘已经被您打入冷宫，咸福宫现在幽禁着月华公主。”李福全小心应道。
一夜之间，他竟然真成了孤家寡人，横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孤寂。
光文帝的脚步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耘院的门半掩着，飘出甜丝丝香气，随风送来的，还有开怀的笑声。
光文帝脚步一顿，侧身盯着虚掩的门缝。
他的儿子萧聿明正挽着袖子，弯腰站在案板前，向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子正在笨拙地揉搓着一团白面。
他身旁的女子正踮着脚替他擦去鼻尖沾的面粉，一面笑道：“殿下，您这是揉面，还是滚沙包？”
萧聿明抬起头，一脸茫然道：“不是说力气越大越筋道吗？”
“那也不是，往死里捶。”楚玉昭说着，又在他脸上抹了一道面粉，转身便跑。
萧聿明佯怒追了两步，到底舍不得，只伸手勾住她的衣带，将人轻轻拉回怀里，低头替她拂去发上的面粉，眼里满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一院秋风，天伦之乐。
光文帝偷偷看着，仿佛像是在窥视着另一个世界。
这宫里有的是你争我抢、勾心斗角，却极少见过这样干干净净的烟火气。
他喜欢德嘉皇后，却厌恶她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宠爱淑妃，却不喜她爱家族荣耀胜过于他。
究竟是哪一步走岔了？
为君为父，他纵容萧景珩收幕僚、养门客。这些恩典，也仅此一份，就连四皇子萧聿明也不曾有过。
光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陛下？”一声脆生生叫唤，让光文帝脚步一滞。
光文帝回头，便见楚玉昭不知何时追到了院门口，正怯生生又带着几分欢喜地望着他：“给陛下请安。”
“父、父皇您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报一声？”
“李福全？”萧聿明虚空地喊了几句，却也不见李福全这个跟屁虫应声。
光文帝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
“朕让他别跟着了。”
堂堂帝王，摸到儿子院门口，羡慕儿子一家其乐融融地做饼，若传出去，倒叫人笑话。
“朕恰巧路过。”光文帝干巴巴道。
这可是冷宫的地界，又不是后花园。
若不是有心前来，谁会走过来？
“那正好！”楚玉昭却像是没看出光文帝的尴尬，上前几步，眉眼弯弯，“陛下您评评理，殿下这花做的是不是歪了？”
光文帝本想推拒，可看楚玉昭笑得灿烂，又鬼使神差地，跟着进了院子。
萧聿明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行礼。
父子俩隔着一张案板，一时都有些局促。
倒是楚玉昭不怯场，拉着光文帝坐下，又给他端茶递水，忙里忙外，生生把一个帝王，当成了寻常来串门的家长。
楚玉昭把做好的饼推到他面前，一脸认真地问道：“陛下您给评评理。”
“明明是殿下做歪了，他们都不认。”
萧聿明在旁咳了一声：“我那是特意弄给皇祖母的花样。”
“确实有些丑。”光文帝难得地笑了。
萧聿明即刻抢过楚玉昭手上的饼，捏成一团，对着福春道：“这个炊熟了留给我吃。”
烟火氤氲间，光文帝忽然问：“怎的今个儿想起做饼了？”
萧聿明顿了顿，轻声道：“回父皇，中秋时，儿臣和郡主大约不在宁兴了。想着赶在离京前，亲手做一炉糕饼，留给皇祖母。”
萧聿明掰开一半，递给光文帝半个糕饼，道：“这是儿臣亲手做的。”
光文帝接过手，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麦芽糖的味道钻进舌尖。
这孩子，平日里最是谨慎疏离，此刻却分给了他半块糕饼。
“味道还不错，不比尚膳司的差。”
楚玉昭听了这话，腰肢一扭，撞在萧聿明身上道：“陛下夸殿下了。”
“那多谢娘子指点。”萧聿明笑道。
“殿下，我去厨房看看火候。”
楚玉昭借故离开，光文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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