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吴三就来了。
这回他没隔着篱笆喊，直接绕到院门口，抬手拍门，拍得哐哐响："刘三嫂子！开门！我替镇上王老爷传个话！"
周清越正在灶台前生火。她顿了顿，没有立刻应声，先把灶膛里的柴续上一根，才慢吞吞地走到院里。
打开门，吴三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腰带松垮垮地系着，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见门开了，咧开嘴笑："哟，嫂子起得早啊。"
"王老爷有什么话？"周清越没让路，站在门内，隔着门槛问他。
"王老爷说了，刘三哥走了，嫂子一个人过日子艰难。他心善，想帮你把刘三哥留下的那两间房、三分地，折个价收了，给你一笔现银，让你清清静静过日子。"吴三说着，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扫，"嫂子，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镇上谁不知道王老爷仁义？"
周清越听着，心下了然。她看着吴三那张堆笑的脸，忽然想起苏翠娘记忆里的一件事——刘三病重那年，镇上王老爷派人来"探望"过两回，回回都盯着房契地契看。当时苏翠娘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乡邻情分。如今想来，人家从那时候起，就在等刘三咽气了。
"嫂子，你倒是给个话啊。"吴三见她不应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可跟你说，王老爷出价可不低。你要是拿乔，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再说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意味深长，"你一个寡妇，守着两间房，夜里不害怕么？要不要哥几个，轮流来给你守夜？"
身后的两个汉子嘿嘿地笑起来。
笑声又尖又响，像钝刀子刮在锅底上。
周清越站在门内，没有动。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让开。她只是看着吴三，看着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吴三。"她开口，声音很平，"刘三生前，欠过王老爷的账？"
吴三一愣："那倒没有……"
"那王老爷凭什么来收我家的房？"周清越问，"凭他仁义？"
吴三被她问住了，脸上的笑僵了一僵，随即又堆起来："嗐，嫂子，你这话说的。王老爷是看你一个妇道人家，守不住这些产业，替你着想！你想啊，那两间房，那三分地，搁你手里，你一个寡妇，种得了地？修得了房？有个什么闪失，谁来管你？"
"种得了种不了，是我的事。"周清越说，"房是我的，地是我的，刘三留给我的。谁来收，也得先问过我这双手。"
她说着，把手腕上的袖口慢慢挽起来，露出因为常年劳作而结实的小臂："我这双手，种过地，劈过柴，刘三在时，家里的活计大半是我做的。吴三，你回去告诉王老爷——他若要买，拿契书来，按市价，一手交钱一手交房；他若要抢，那也请他来，我当面跟他说道说道。"
吴三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喊："我说你这寡妇，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王老爷那是抬举你！"
"抬举？"周清越抬眼看他，"他抬举我，还是抬举我这两间房？"
那汉子被她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吴三见讨不到便宜，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嘴脸，冲着院外喊："大伙儿都听见了！刘三嫂子这是嫌王老爷出价低，不领情啊！我吴三好心好意来传话，倒落了一身不是！"
他这一喊，篱笆外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没人上前，也没人开口。
周清越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围观的乡邻。她看见孙婆子也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看见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歇在路边，看得津津有味；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戏。
吴三见有人围观，底气更足了，扯着嗓子数落："我说句公道话！刘三嫂子，你刚死了男人，不安安分分守着孝，倒为了俩钱跟镇上王老爷掰扯！传出去，好听么？"
这话一落，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啧"了一声。
那一声"啧"，像一根针，扎在周清越背上。
她忽然明白了。
吴三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能说动她卖房。他今天是来"踩"的——当着全村人的面踩她一脚，让她知道：你是个寡妇，你没靠山，你连大声说话都是错。你越硬气，他越有话说——看，这寡妇，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看着吴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想起嫣娘窗台上那碗凉透的元宵。
这世上的恶人，从来不用自己动手杀人。他们只需要把一个人的名声踩进泥里，剩下的事，那些看客、那些"啧"声、那些"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闲话，会替他们把活人，一点一点磨死。
"吴三。"周清越开口，声音还是平，"你说完了？"
吴三一愣："说完了，怎么着？"
"说完了就请回。"周清越说，"我家的门，不欢迎你。至于村里人怎么看——"她扫了一眼篱笆外的人群，"我守我自己的孝，过我自己的日子，谁家的舌头长在谁家嘴里，我管不着，也不打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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