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越醒过来的时候，屋外正在下秋雨。
雨点砸在瓦上，嗒嗒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檐头敲梆子。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发黑的房梁——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已经蒙了灰。身下的粗布褥子硬得硌骨头，被角有一股陈年汗味，混着草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供桌前才有的香灰气。
识海里的微光晃了晃，灵汐的声音还有些虚，却比聊斋那会儿稳当多了：【到了。这身子……接住了。】
周清越动了动手指，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肋骨那儿隐隐发疼——记忆里，苏翠娘前天夜里守灵，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一头栽倒在供桌底下，被隔壁孙婆子喊人抬回屋的。
她接收着原主的记忆，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苏翠娘，二十八岁，三年前嫁到柳溪村，嫁的是货郎刘三。刘三本分，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攒了几年，置下两间瓦房、三分薄田。去年腊月刘三得了场急病，拖到今年开春，人没了。苏翠娘守寡至今，才几个月。
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丈夫的眉眼，而是出殡那日，村里人站在坟地边说的话。
"刘三家的，往后可怎么办？也没个儿子。"
"妇道人家，守着两间房，谁看得住？"
"我听说镇上王家早就相中他那块地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当时只当是闲话。如今她坐在床上，把那些闲话重新翻出来，忽然品出了另一层意思——没有男人的寡妇，在这些人眼里，是一块没有主的肉。
她下了床，走到堂屋，供桌上立着刘三的牌位，漆是新上的，底下压着一沓黄纸。牌位前供着一碗已经干裂的糙米饭，两只白面馒头，馒头皮上裂开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正在开口说话的嘴。她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把那碗糙米饭端起来，掰了半个馒头，就着供桌边沿，慢慢吃下去。
堂屋的地砖潮得泛绿，墙角结着蛛网。她推开窗，雨后的土腥气混着隔壁谁家煮豆子的气味涌进来，热气腾腾的，跟这屋里的冷清撞在一起。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的味道，先记住。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站在院门口，隔着篱笆喊："刘三嫂子！刘三嫂子在家不？"
苏翠娘的记忆告诉她，这声音的主人叫吴三，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整日游手好闲，专盯着没靠山的人家敲竹杠。她没应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绕着院墙走了半圈，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周清越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看见篱笆外有三个人影晃过去。走在头里的那个，边走边回头往院子里看，嘴里嘟囔着什么。院墙外头，隔壁孙婆子正端着盆淘米，看见她站在窗前，眼皮一耷拉，转身进了屋，砰地把门带上了。
"灵汐，"她在心里问，"这个世界，是什么来头？"
识海里微光沉静了片刻，才传来灵汐的声音。那声音不再像聊斋初见时那样细弱，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三侠五义。礼法森严的江湖世道。这里的规矩，比聊斋更直白——男子无故入寡妇门，旁人只会说寡妇不检点。名声这东西，在这里能压死人。】
周清越靠在窗边，看着院墙外那条被雨淋湿的土路。
她忽然想起嫣娘。想起那个等了一百年、最后只等来一句"你是哪个嫣娘"的女子。这个世界的苏翠娘，不用等一百年——她刚死丈夫，就已经有人开始替她"编"故事了。
下午，雨停了。周清越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又去井边打水，把水缸灌满。
柴是湿柴，劈起来费劲。她劈到第三根的时候，虎口磨得发红，斧柄上的木刺扎进肉里，她也没停，就着衣摆擦了擦血，接着劈。水缸灌满时，她直起腰，觉得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溻透了。她劈了几根，忽然听见篱笆外头有人压着嗓子的议论：
"……听说了没有？刘三头七刚过，他家那口子就换了一身新衣裳。"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水红色的褂子！守孝的人，能穿那个？"
周清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褂子，又抬头看了看篱笆外那两个嘀嘀咕咕的妇人。她没换过衣裳。可她清楚，从今往后，她穿什么、做什么、站在门口看什么，都会有人替她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
她没出去争辩。
她其实有一瞬想冲出去——想掀了篱笆，把那些嚼舌根的嘴脸一个一个怼回去。可念头刚起来，就被她按下去了。她想起灵汐的话，想起嫣娘，想起这个世界不是聊斋——聊斋她还能等，这里等不起。她告诉自己：这一卷，不是来逞一时之快的。
她回到屋里，把门闩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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