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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炭焙味

小说:

慢火

作者:

舟行七界

分类:

古典言情

早晨,予安坐在茶几前,打开空白文档。

包装盒主文案,内袋是短句,公众号品茶笔记。同一个炭焙乌龙,三种载体,三种语气。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和昨天写阿黄文案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次脑子里有那只缺了牙的狗,这次脑子里只有“炭焙”两个字。她喝过炭焙乌龙,但从来没认真喝过。以前在方禾加班,泡一杯灌下去,图的是咖啡因。

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应该先跟老板要一包样品,好好喝一次再写。她盯着手机屏幕,南山茶舍老板的微信就在对话框最上面。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缩回来了。

人家昨天才下的单,今天就开口要东西,有点不太好……

她泡了杯红茶,端着在客厅走了两圈。

穿上外套出了门。

菜场里阿婆正在摆摊,面前一筐白菜,叶子绿得发黑,外面几片有点蔫。阿婆把蔫的掰掉,里面嫩黄的芯子露出来,水灵灵的。予安走过去,说买棵白菜。阿婆抬头看她,手上没停。

“你今天有心事啊?眉头皱的呀!”

予安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写不出来东西。”

“写什么?”

“茶叶,一种炭焙的乌龙茶……”

阿婆想了想。

“茶叶这个东西啊是讲究的嘞,火过了会苦,火不够不够味,那种茶,你喝过没?”

予安愣了一下。

昨天她给南山茶舍老板回的语音头头是道:“炭焙的焦香先到舌尖,然后从喉咙往下走,后背会有一层薄汗”。

可真正坐下来慢慢喝炭焙乌龙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早上那个闪过的念头又浮上来了:应该先要一包样品。

阿婆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弯腰从筐底抽出一棵白菜,把外面两片老叶子掰掉,放在秤上。“你上次说霜打过的菜心甜,那是你吃出来的。茶叶也一样,你没喝过,怎么写?”

予安接过白菜,抱在怀里,凉凉的,梗子硬挺挺地硌着手臂。阿婆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搪瓷盆,开始剁白菜帮子做酸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不快,但有节奏——咚、咚、咚。

“刀要斜着下去,不要直剁。”阿婆说,手上没停。“直剁累,还剁不细。”

予安看着那把刀。刀刃斜着切入白菜,往前一推,提起,再落下。

她拎着白菜往回走。路过肉摊,买了一块前腿肉,让老板绞了馅。走出菜场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公众号后台通知,不是南山茶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家,她把白菜放在砧板上,洗了手,拿起刀。阿婆那句话还搁在耳朵里,刀要斜着下去。直着剁惯了,斜着不顺手。试了几次,刀慢慢找到了角度。白菜从片变丝,从丝变碎。加盐杀水,挤干,菜汁从指缝流出来,凉的。肉馅倒进盆里,加了姜末、盐、一点生抽,顺着一个方向搅。白菜碎倒进去,搅到肉和菜分不出彼此。

包饺子。她以前只包过一次,在方禾团建,行政部买现成的皮和馅,大家围着桌子边包边聊,煮出来分不清哪个是谁包的。这次不一样。皮在左手掌心摊开,舀一坨馅放在正中,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褶。第一个馅多了,皮撑破了。第二个褶子歪了,像被风吹过的百叶窗。第三个开始有形状了。十八个饺子在盘子里排成三排,歪歪扭扭,但每一个褶子都是她捏的。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锅,用勺子背顺着锅边推了一圈防止粘底。水滚了三滚,加了三回凉水。捞出来的时候破了两个,白菜猪肉馅从破口里鼓出来,汤面上浮着一点点油花。剩下的十六个完好,皮子微微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馅的颜色:粉白的肉,浅绿的白菜。

她夹了一个,吹了两下,咬开。烫——舌头缩了一下。馅是Q弹的,有嚼劲。肉和菜的比例刚好,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叠在一起,姜末把腥气压住了但又不抢。她自己包的。她自己剁的馅。

好吃。但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念头:该喝一下那家的炭焙乌龙。正正经经坐下来,像现在吃饺子这样,一口一口地尝。她看了一眼手机。南山茶舍老板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要不要发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了。人家还没回昨天最后那条消息,现在开口要样品——算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和早上一样的形状,只是往右挪了两寸。予安重新坐到茶几前。

她试着写了几行。

炭焙乌龙,源自……删掉。

一杯好茶,从……删掉。

她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往墙角延伸,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要是有那茶就好了,哪怕就泡一杯,喝一口,知道它到底特别在哪里。

不过,真的需要喝到才能写出来吗?昨天回的不是很好吗?怎么就写不下去了呢?

天黑了,窗外栾树光秃的枝桠在路灯下微微晃着。

予安把客厅的大灯关了,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泡了第三杯红茶,已经很淡了,但嘴闲着也是闲着,这好歹也是茶啊!

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陈朗站在门外,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外面风大,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想也没想就拉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下班路过。”

予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天早黑了,路灯亮了至少一个小时了。他住的地方和锦溪苑方向可是相反的。

他进了门,带进来一阵冷风。耳朵尖冻得有点红。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你昨天说接了茶舍的文案,我想着你可能需要先尝尝,正好我那有,是那家老板给的。”

予安低头看那个纸袋,炭焙乌龙。是南山茶舍的包装,封口贴着手写标签。

她脑子里那个想了一天的念头,啪地落下来了。

他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跟他提过要样品的事啊!

她踮起脚尖,用力抱住他。陈朗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手臂环过来,隔着大衣揽住她的腰。那一瞬,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腰的薄毛衣上,温热而有力,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予安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混着纸墨香,心跳忽然乱了节奏。

她很快松开,却发现自己的耳朵已经发烫。

她拎起纸袋,拆开封口。茶叶条索紧结,深褐色,凑近闻,炒过的茶叶清香,带一点点焦味。她把茶叶拨进白瓷盖碗里。

“现在就泡?”陈朗说,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上。

“嗯,现在。”

她是一刻也不想停了。

她烧了水,稍微晾了一下,冲进去。第一泡,先闻。热气裹着炭火味冲进鼻子,焦香占了上风,底下隐约有一丝甜。她啜了一口,烫,舌尖被焦苦味压住了。她含在嘴里等了两秒,苦味从舌尖往舌根滑。

陈朗坐在沙发上,端着另一只杯子,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什么。

“怎么样?”

“等一下,还得再尝一下。”

他笑着自己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泡,水再冲进去,茶叶舒展开了,盖碗盖子掀开,这次焦味退了一点,茶香浮上来。

她喝了一口,喉咙发暖,热气从喉咙一路沉到胃里,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像有人往背上盖了一层薄毯。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里陷了陷。

“对了?”陈朗说,声音更低了些。

“嗯。”

他举起手里的杯子,往她这边伸了一下。她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上去。白瓷碰白瓷,叮的一声,很轻。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两人都没立刻收回。

她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三行字:一泡烫,焦香压舌根。二泡暖,苦化开,后背湿。

第三泡。水味出来了,茶味淡了。但喉咙里还留着那股暖。她又打了几个字:三泡淡,但暖还在。

她合上手机,把电脑搬到茶几上,挨着陈朗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他大腿侧。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位置,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肩头,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那点灼热。

内袋短句最先出来。她在电脑上敲了七个字:“喝到第二泡,后背暖了。”打完盯着看了两秒,把“的时候”三个字删掉。干干净净。

“你删了什么?”陈朗侧过头看屏幕,呼吸热热地拂在她耳后,带着淡淡的茶香。

“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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